宏福苑再回家特寫|40年家園承載十口記憶 宏仁閣李生:樣樣都唔想攞,我想返屋企

宏福苑再上樓特寫|40年家園承載十口記憶 宏仁閣李生:樣樣都唔想攞,我想返屋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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宏仁閣居民李先生(攝:Dino Ng)
大埔人、宏福人

李生是八兄弟姊妹之中的孻仔,8 歲便搬入當時新落成的宏福苑,住進宏仁閣 18 樓的家,「我無記錯,就 1983 年 9 月 10 號搬入嚟」,之後在樓下的大埔公立學校(現稱大埔浸信會公立學校)上學,睡房的窗戶對正小學校舍。

宏福苑落成時,正值九廣鐵路(現稱港鐵)通至大埔,「印證咗大埔真係正式開發喇」。

李生在大埔圍頭村出世,整個童年、人生都在宏福度過,自言「我係理直氣壯、100% 嘅大埔人,我由出世至今未離開過大埔」。雖然兄姊相繼搬走,但他與胞兄居住至大火發生前。兩年前結婚,他仍「兩邊走」經常在宏福留宿。

掛在家中的月曆,定格於 2025 年 11 月,李生拿起只剩下兩頁的月曆,不勝唏噓。

「去到嗰日囉,去到嗰日⋯⋯其實而家所有街坊我諗都 unknown 囉,無論個前程係點樣都好,都有啲不確定性。」

李先生帶走家中月曆,日期還停留在去年 11 月。(攝:Dino Ng)
只能回憶的味道

上次上樓,李生帶走了出世紙、父親的木刨、他所珍藏在 2000 年已停刊的體育雜誌《奪標》,一袋二袋收在迷你倉。

這次再上樓,他笑言「政府對我哋好好啦,即係香港人請假去旅行,我就請假返屋企」,他用一個信封寫了份代辦事項,列出帶得走、帶不走的物品。

李先生上樓前寫下待辦清單。(攝:Dino Ng)

父親用木刨養大八兄弟姊妹,母親則拿鑊剷餵飽一家十口。父親 30 多年前去世,兄姊陸續搬走;李生記得最後一次與母親在宏福苑吃飯,已是 2009 年。母親 10 多年前入住護養院,今年初過世。

李生這次將母親的菜刀、鑊剷、蒸魚碟,用泡泡紙包起一一帶走。往日的榨菜肉餅、髮菜蠔豉燜豬腩肉、老火靚湯無法再回味,也希望帶走廚具留念,「我就真係食唔返個味道㗎喇,每個師奶、每個阿媽,煮餸有佢自己方法」。

攝:Dino Ng
李生母親生前使用的菜刀。(受訪者提供)
萬般帶不走

一家十口遷進宏福苑時,父親的同行送了一塊刺繡牌匾,賀喬遷之喜。義工替李生取下時,也感嘆「嘩,你用人手甩唔到條鐵線,你老豆整得好實淨」,最終要拿父親留下的鋰魚鉗,才拆下牌匾,「其實我老豆個手工真係好」。

1983 年新屋入伙,李生父親的同行送贈牌牖祝賀。(受訪者提供)

家中一磚一瓦都有父親的痕跡。客廳的磁磚,是父親和長兄親手鋪上;母親身材矮小,父親為她度身訂造一個較矮的灶頭;當年父親工作時拿走一塊要棄置的大理石,叫長兄駕車運回家,造了一塊枱面。

這些帶不走的物品,李生在代辦清單上提醒自己拍照留念,「唔通我帶把手磨電鋸,鎅幾塊階磚走咩⋯⋯即係自願性嘅搬屋,或者移民啦,就真係要做斷舍離喇,係咪先呀?即係高官幫我哋諗埋喇,但係我唔覺得香港人會認為我哋係自願,咁係可惜㗎喇,咁都冇辦法㗎」。

「呢啲真係萬般帶不走喇,唯有高官高啦。」

客廳地磚是父親和長兄親手鋪上,李生特意向長兄追本溯源,方知是高溫耐磨西班牙磁磚。(受訪者提供)
李生父親為母親度身訂造矮身灶頭,台面是父親工作帶回來的「下欄」大理石。(受訪者提供)
「理性務實」

帶着父親的牌匾、幾袋雜物,李生回到大埔區一個迷你倉。整理物品時,他翻出上次拿走的大埔圍頭村幼稚園畢業證書、大埔公立學校手冊,還有已經泛黃的出世紙。

他說上次上樓,第一件翻找的便是這張出世紙,「我第一樣嘢拎嘅,就搵返我張出世紙,好實實在在我同我老豆、我阿媽嗰個聯繫,有老豆個名、有阿媽個名、有我個名,有埋我老豆嘅職業」。

人到中年,出世紙已沒有實際作用,但李生覺得「如果我人生每一樣嘢都計實際作用嘅,咁其實人生冇意義㗎啦⋯⋯當然你另外一個角度睇,理性務實啲啦、向前看啦,多啲人有多啲人嘅睇法囉,咁我唔係唔理性務實吖?我仍然都係日做 10 幾個鐘吖,係咪先?我都冇問人即係接濟我嘅生活啦,係咪先?」

李生的出世紙上,父親的職業是水泥匠(mason)。(受訪者提供)
長遠之計

沉甸甸的藍色 ikea 袋,裝滿充滿年代感的珍藏,有 2000 年已停刊的《奪標》、1997 年的黃頁、哥哥收藏的《中華英雄》、李生自己收藏的狄克漫畫、法國足球員簡東拿的一面紀念旗幟、97 年港隊備戰世界盃的友誼賽入場紀念明信片、95 年拳王泰臣做封面的雜誌。

1997 年的黃頁(攝:Dino Ng)
李先生儲起多本已停刊的足球雜誌。(攝:Dino Ng)

念舊的李生記性很好,拿着滿袋子舊物,細說 1985 年港隊打入世界盃外圍賽東亞區 4 強,「香港好近一次世界盃嗰次」,《文匯報》推出的特刊盛惠 10 元,「當其時我都諗過買唔買嘅,因為對我學生哥嚟講, 1986 年係 10 蚊嘅」,其他雜誌只賣 5、6 元。就連小學校長、班主任的名字,小學的《中文字典》編者是喬硯農,他都記得一清二楚,如數家珍。

1986 年《文匯報》世界盃特刊(攝:Dino Ng)

時間、空間所限,李生在居住 40 多年的家園,只能帶走裝進 20 尺迷你倉的物品,之後怎樣安置父母遺物也未曾打算。李生反問「其實邊有得長遠諗嘅啫?」他說有更多拿不走的東西,例如「冇紀念價值,但係有實際金錢價值」的電視機、木製圓飯桌,「邊有一間屋去裝另外一間屋嘅嘢呢?即係啲高官就數學高手啫⋯⋯呢啲留返畀高官計啦」。

李生抬不走的圓飯桌。(受訪者提供)
最後一次

記者問李生會否把這次當作最後一次回家,李生反問「而家從來有冇 offer 畀你係第三次上去呢?係咪?」他自己會視作最後一次,「我就當係人生最後一場嘅世界盃」。

執拾兩個多小時後,李生請義工、工作人員先離開單位,讓自己與這個家有 5 至 10 分鐘獨處時間。他形容是「送君千里終須一別」,他在父親鋪的地鏄上踱步,感嘆着「我好唔想講再見呀,生活咗咁多年」,在客廳、睡房來回了幾圈,他拿起手機,拍片走了一圈,一邊不住嘆氣。

李生的家沒有其他街坊的「無敵大海景」,但即使在洗手間一個小窗戶,都可以從狹縫中眺望吐露港和遠處的比華利山。

「其實廁所個窗嚟嘅啫,咁你諗下,宏福苑地靈人傑,係一個好漂亮嘅地方嚟。」

李生從廚房窗口眺望海景。(受訪者提供)

拍完最後的「room tour」,李生把睡房的窗關上,忍不住啜泣起來。

「走喇,」稍作整頓,李生用濕紙巾擦了擦手,嘆了幾口氣,拿起家當離開。

「多謝陪咗我咁多年,40 幾年,走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