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福大火一年|上樓覓愛犬遺骸終能好好告別 主人盼夢中相見:諗唔到做咩要放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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宏福苑大火,大批動物受困。愛護動物協會指,自火災發生以來,513 隻動物被尋獲,其中 347 隻生還,166 隻不幸離世,57 隻下落不明。

黃生走到一面格仔牆前,輕輕掀起其中一格的門。他移開零食、彩色波波玩具,小心翼翼取出愛犬 Dor Dor 的相片和骨灰罐,問職員借來紙巾,逐一擦拭。

他對照之前的佈置照片,把東西放回原位,連擺放角度也一絲不差。不同的是,這天 Dor Dor 多了一位「新朋友」——阿姨買的小狗公仔。

16 歲的 Dor Dor 在宏福苑大火離世,住在宏新閣的黃生一直未能尋回牠的遺骸,直到今年 5 月第二次上樓,在寵物善終公司協助下,終於能夠接牠回家,跟牠好好告別。

這一年來,黃生漸漸回復正常生活,但心裡始終缺了一塊。明知 Dor Dor 不在了,還是會下意識將食物擺高,以免牠誤吃;寵物店傳來訂糧電郵,也沒刻意刪除。

朋友告訴他,毛孩會在主人放下的時候才來報夢。「咁大整蠱?我梗係未放低你嘅時候,先想你報夢啦。我同自己講,得㗎喇,我放低咗㗎喇⋯⋯」

「但其實未。」他笑笑搖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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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生說,大約一個月來探 Dor Dor 一次,「因為我又唔想好似拜山咁,一年先一次。」(攝:翁志偉)
給 Dor Dor 的信

大火那天,16 歲的 Dor Dor 獨自留家。黃生聞火警趕回來,只見宏福苑陷入一片火海。晚上,他坐在屋苑對出的巴士站呆等,不敢望向火勢,只聽到背後不斷傳來爆炸聲、塌棚聲。

「我等佢快啲過,當時我天真到有一個好白痴嘅諗法,我覺得佢好快完,我覺得場火好快救得熄嘅,可能好好彩,消防員上到去嘅話,我嗰日接到 Dor Dor 走。」

黃生不願離開,弟弟到場強行接走他。黃生暫住表姐家,同一套西裝穿了幾日,「難聽啲講句,出得街見人嘅衫都冇。」

後來獲安排入住酒店,黃生一人待在房內,想念生死未卜的 Dor Dor,其實他心中有數。「就算當佢真係喺個單位嘅時候,過五日我真係冇乜信心,唔食嘢五日喎,佢呢個年紀,冇水冇糧五日,我都預咗㗎喇。」

黃生當時寫了一封信給 Dor Dor。「其實佢過咗十幾歲,我諗過遲早都要將佢嘅生平寫低,當自己會再 review(重溫)又好,冇諗過要咁快寫。」

黃生(攝:翁志偉)

十多年的回憶,在黃生的腦海逐幀重現。第一次相遇是在婆婆家中,細膽的 Dor Dor 躲在枱底,他問:「你抱唔抱得㗎?」

接手領養 Dor Dor 後,牠學會扭零食、發脾氣。一個平凡的下午,他哄睡期間忽發奇想,拿起 Dor Dor 的小手,「勾手指尾」約定要相伴百年。後來 Dor Dor 身體有各樣病痛,擔心牠會突然離開,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,就是留意牠的胸口起伏,才放心起床。

「之後投胎記得搵返爸爸再做我嘅小朋友⋯⋯再見寶貝仔。」黃生邊寫邊哭。

他記錄自己對着 Dor Dor 才會有的幼稚一面,也將信件分享到網上,讓親友知道牠古靈精怪的模樣。

Dor Dor 大火後生死未卜,黃生說「打定輸數」,在 IG 抒發感受。(受訪者提供)
告別

黃生清楚記得大火經過,偏偏跟 Dor Dor 最後見面的早上,卻「斷了片」。

「想記得返,我嗰朝趕頭趕命出門口,我有冇同佢講 bye bye?嗰朝我起身嗰陣,(Dor Dor)有冇周圍瀨尿?嗰朝同佢落街係點呀?總之我以為嗰朝,係一個普通嘅朝頭早。」

黃生一直想接 Dor Dor 離開,第一次上樓帶同鏟、泥耙,卻無法尋找骸骨,只找到一張「燒剩嘅狗仔床」。後來他接觸到一間寵物善終公司,第二次上樓在職員陪同下,成功尋回 Dor Dor 遺骸。

「接到佢走其實係意外嚟,我好想搵到佢,同時間我又真係打定輸數,唔知動物燒完狀態係點樣,死喇,會唔會真係搵唔到呢。」

親手按下火化掣、為 Dor Dor 舉行告別禮、上位,黃生完成心願。

「我當時諗法係,終於可以做到啲儀式,終於可以送佢走,而唔係好似要流離浪蕩,唔知點樣安置,叫做有個位落腳咁樣。」火化一刻,他沒太大感覺,「只不過將佢轉做骨灰,最唔想嘅發生咗⋯⋯呢樣嘢係沉重過㩒掣。」

Dor Dor 的告別禮,墊下是 Dor Dor 遺骸和上樓時找到的狗毛。(受訪者提供)

小小的格仔是 Dor Dor 的新家,黃生相信牠「宅宅地」會喜歡。

相片內的可愛模樣,是 Dor Dor 正在扭零食,黃生說:「最得意呢張,佢扭緊計,扭緊啲樣好乖」。黃生又為牠添置花束、生前心愛玩具,碗內則裝着牠生前不能吃的零食。

他說,Dor Dor 從小喜歡吃蛋、三文魚,一聞到香味就會衝入廚房。後來牠有腸胃問題,芝士、牛奶骨等零食「絕跡」家中,甚至連雞肉、蕃薯也不能吃,「我諗佢都應該覺得好悶,食嚟食去都係牛肉。」

Dor Dor 的靈位。(攝:翁志偉)
猶在

黃生每隔一至兩個月,便會到屯門探 Dor Dor 一次。其實當初他跟家人商量過,骨灰能否放在家中,最終還是打消念頭。

「始終宗教上,都覺得應該係要 let go 嘅,應該係要走嘅,就唔好等佢太留戀。你問我,我有一個自私少少嘅諗法,我梗係如果可以,佢間唔中返吓嚟,最好話畀我知,有啲 sign(跡象) 話畀我知佢返咗嚟。」

黃生說,場地不時進行火化揚起灰塵,他到訪便會擦拭骨灰罐。(攝:翁志偉)

他聽說,如果毛孩回家,人類會聽到指甲聲,或是小朋友數狗時數多一隻,「即係明明屋企養三隻,個小朋友話有四隻狗同我玩。」他露出羨慕神情,「呢啲梗係開心啦」。

家中擺放 Dor Dor 的位,「照樣有幅相,有個零食兜、有兜水,照點白蠟燭,意思係間唔中叫佢返嚟。」他說,平日還可以寄情工作,「一喺屋企靜呢,大鑊喇。」

「佢個位,我特登對住沙發,我一坐喺沙發睇電視,或者坐喺沙發靜,我一定會望到佢個位。」父母在場的時候,他在心裡跟 Dor Dor 聊天,或是摸摸牠的相片;如果屋內只有他一人,就會開口跟牠說話。

記者好奇,Dor Dor 有回來過嗎?黃生笑說:「有啲我覺得係㗎,但唔明顯。」他感覺到,「屋企好似有啲嘢」等他歸家,或是早上感覺到 Dor Dor 走到床邊,「我純粹係嗰下覺得『咦,佢好似喺度』,定唔知係我慣咗,我搞唔清。」

黃生細心整理 Dor Dor 靈位。(攝:翁志偉)

感覺或許不真實,但生活上種種細節提醒他,Dor Dor 猶在。

在舊居,黃生禁止家人將食物放在地上,「可能佢哋唔覺意,但我真係會鬧,因為佢腸胃有問題,食咗人食嘅嘢可以好大劑。」如今在新居,他還是會下意識擺高食物,才發現:「咦唔係喎,屋企冇養狗喇喎,慣咗可能真係。」

從前光顧的寵物店,不時向他傳送電郵介紹新狗糧。「我知呢啲係 auto message(自動訊息),但我感覺係,我又冇咩特別想洗(刪除),我唔抗拒嘅⋯⋯唔想特別同自己否定呢樣嘢。」

「都要 move on」

黃生這年來為愛犬奔波,盼對得住「主人」的身分,但面對「居民」的身分,他只剩無奈。

他說,大火後跟家人搬入暫時住所,形容那裡不是屋企,也不想花太多心思。「(煮飯)總之係唔難食、擺得入口就算㗎喇⋯⋯唔會買啲好靚用得好耐嘅傢俬,事但啦,總之擺到嘢就算㗎喇,我遲早都要走。」

他喜歡大埔靜中帶旺,打算等候區內新居屋,預計 2029 年落成。「呢單嘢都一年啦,咁我將佢乘三,又唔係真係太耐。」

黃生跟 Dor Dor(受訪者提供)

黃生說,朋友、同事關心他有否去聽證會,「個 result(結果)係點,你大概心入面都有個印象,或者有個諗法,你知結果係點,聽完真係盞你自己忟㗎咋。呢啲解釋出得街㗎原來?如果去到嘅話,真係會爆血管。同埋真係冇時間去,有時間都未必會去,因為你明知佢講嘢,一堂係荒謬過一堂。」

政府事隔 11 個月道歉,他打趣說:「原來粗口都唔係咁難聽,原來有啲嘢難聽過粗口。」

他質疑:「咁大單嘢得一個局長下台,我唔認為一個部門嘅失職,可以令到 198 幾戶落得咁嘅下場,佢真係咁大影響?個結果好似係,喂,包揼少出,猜一個出嚟認咗佢算啦,完全顛覆晒我對責任感、問責嘅諗法。哇,咁呀何局長真係好身負重任,一個人頂晒咁大鑊嘢。」

他說,這一年從難受、忍受到接受,「你話命運好、整定好,都要 move on,都冇辦法,依家可以做啲咩?」

放不低

生活可以復常,但要放下 Dor Dor,沒那麼容易。

黃生至今還是不想親口承認牠已離去。「咁人哋問 Dor Dor 呢排點,我會講,但冇咩我都唔會提佢走咗。」

他說,現在不至於太自責,但總會浮起很多「如果」。「如果我嗰日唔使返工,我救唔救得切你呢?咁啱嗰日我媽咪出咗去買嘢,我 alertness(警覺性)早少少嘅話,由佢燒第一棟嘅時候,我係咪應該有機會意識到,佢會燒過嚟,係咪應該同我阿媽講,嗱嗱聲返去接佢走先?」

「發生咗件事之後,我係咪可以早啲搵你呢?如果我早少少做定 research(資料搜集),我係咪可以搵啲相關有經驗嘅,第一次上樓我就知你咩形態,我接得走呢?」

他知道,自己還未接受到 Dor Dor 離去。「所以你問我,我係某程度上嘅唔接受,我諗唔到做咩要放低喎又,即係呢樣野冇得逼,放唔低就係放唔低。」

「個衰仔,唔知佢係咪真係要我放低,佢先搵我,呢樣嘢係我一路等緊嘅。但冇喎,佢真係冇報夢畀我聽喎,就算零食唔啱食,你都話一話畀我聽吖,叫做搵到我呀,波唔啱玩、啲佈置唔鍾意,你都出句聲吖,真係冇呀到依家都。」

他仍然期盼,跟 Dor Dor 夢中相見的一日。

黃生說,希望 Dor Dor 無憂無慮,「去到第二個地方,唔使病、唔使睇醫生、唔使戒口」。(攝:翁志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