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修例七年 重審罪成被告專訪:想努力記住細節,因為之前嘅人生都係我嘅人生

反修例七年 重審罪成被告專訪:想努力記住細節,因為之前嘅人生都係我嘅人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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步出監獄一刻,Lia 有種終於完結的感覺——指坐監,也是指纏擾近七年的案件。

從 2019 年被捕、獲判無罪,至律政司上訴得直,她經歷無數次報到、上庭,最後重審罪成。這些年來,Lia 如常上班、跟親友相聚,但她知道一切在倒數。

開朗的 Lia 沒有自怨自艾,甚至更活在當下、及時行樂,「過好我嘅生活,就係我自己最主要嘅任務。」她笑一笑,「反而依家出到嚟,變返一個 kind of 正常嘅生活,又要開始諗儲錢、開始諗未來。」

家人希望她忘掉舊事、重新開始, Lia 不認同,無論是上庭或是在囚經歷,她都想牢牢記住,「完全冇覺得,依家係我新嘅人生。」

「可能係因為我覺得之前嘅人生,都係我嘅人生。」

編按:受訪者為化名

「又要玩多次」

上庭當日,Lia 遇上塞車,匆匆抵達法院,沒能跟朋友告別,連眼鏡都差點遺漏。

同一控罪、案情,Lia 幾年前已經聽過,那時的結果是「罪名不成立」。她記得,當時還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直到看到大家歡呼,她才意識到,能夠走出犯人欄。律師團隊哭着跟她相擁:「太好啦,冇事喇。」

安穩日子沒過多久, Lia 再次被捕帶上庭,「嗰吓就 feel 到,又要玩多次喎。」

律政司上訴得直、發還處理, Lia 雖然是無罪之身,但被收起護照、要定期報到,生活處處都是限制。性格樂觀的她沒覺得太過煎熬,說越平淡的生活,越讓她忘掉案件的存在。

Lia 嚮往教育的「以生命影響生命」,從小渴望做老師,被捕後已知道無法入校,讓她感到可惜、遺憾,但也只能面對現實。等候重審期間,她任職教育行業,「可能我純粹 enjoy 同小朋友溝通,或者教佢哋嘢嘅過程,已經冇話要秉持一個很祟高嘅理念,我放得低咗。」

每次問及 Lia 幾年來的心情,她總是一副安然模樣。記者忍不住問她,真的沒有半絲擔心、沒有一刻想到「假如沒有這件事發生?」她停頓數秒、側頭一想:「冇喎」。

不過,怎會沒感失落的時候——朋友聊着去哪裡旅行、出國進修,但她無法出境;朋友談及結婚擺酒,她預計無法赴宴。

「長遠啲嘅 planning 都好難,牽涉呢啲 moment,就會有呢種感覺。」但她慶幸,這幾年沒有白過,「我都可以做到我想做嘅嘢,可以經常見朋友,其實都好好。」

監獄想像

大部分反修例案件審結,甚至不少被告已獲釋,Lia 才剛剛回到起點,她知道今次更大機會罪成。

過來人向她分享在囚經驗,小至準備甚麼物品,大至監獄規矩。「雖然嗰啲人嘅經驗好好,佢哋出發點都係想(讓我)知道、有個底,但我嗰時就覺得,我入去自然會面對唔同嘅嘢,反而喺出面嘅時候,我唔想知咁多,令自己咁擔心。」

入獄前,跟 Lia 相約海傍,請她寫一句代表自己心情的說話。她寫低:「如果天空是黑暗的,那就摸黑生存。我們可以卑微如塵土,但不可以扭曲如蛆蟲。」

「無論我喺入面做咩都好,都唔會係凍結咗嘅時間」,她一早想好,在囚期間要充實自己,但其實這幾年,她較多是為親友做心理準備。

Lia 說感受到家人擔心,他們追問要入甚麼物資、怎樣寫信,又提議「不如你揀有煙(監獄期數)啦,有煙可以當錢」,不知道是哪裡來的概念。

她笑言,家人覺得坐監如《監獄風雲》般,「咩扯頭髮、食煙」。她則認為像入訓練營,很快便能適應。「我諗應該眨吓眼就過?其實冇咁恐怖嘅,唔好去睇嗰啲電影啦,唔好畀太多想像空間。」

Lia 與家人都有默契不談案件,「如果我都緊張嘅話,身邊嘅人都會好緊張。」隨着入獄日子逼近,她才開始交代物資、探監安排。

第二次宣判那天,親友繼續在旁聽席陪伴。「罪名成立」—— Lia 被帶離法庭前,望向他們,然後步入羈留室,被送往未知的監獄。

平行世界

Lia 說如事前所料,她頗快適應獄中生活。她說只看到一次蟑螂,但夏天比較炎熱,時間變得漫長。她最期盼放風,望向天空、呼吸新鮮空氣,但雨天只能留在室內,失去喘息機會。

維持一貫樂觀性格,Lia 在獄中看書、寫信,還意外地認識各個階層的人,令她增廣見聞。坐監日子不易過,但她不想悲天憫人,「我同自己講,過咗一日就少一日,抱住呢個心態,會好過好多。」

言談之間雲淡風輕,Lia 也自省會否讓人覺得,被控、入獄是一件輕鬆的事情。

「我好驚其他人睇到,件事睇落會好輕鬆,或者好易就捱過,其實唔係。只係我個人,用咗某一種我舒服嘅方式去度過,而唔係因為件事本身好輕鬆。」

臨出獄前,她擔心脫離社會太久,忘記怎樣打字、適應環境。怎料家人向她遞上電話,「隻手已經係咁篤篤篤篤,完全冇嗰種好陌生嘅感覺。」

回到步伐急速的城市,Lia 順利找到工作。有時,她想起獄中點滴,可是印象朦朧,怎樣也拼湊不出一段完整經歷,記憶彷彿憑空消失了。

「感覺好似去咗一個平行世界,好像有人將我哋擺喺另一邊,然後佢抽返出嚟。依家出返嚟生活之後,完全搵唔到同入面嘅 linkage,完全唔會搵到任何痕跡,唔會有相、冇任何嘢,諗返起好似一場夢咁。」

她把在獄中收到的信件帶回家,翻看一遍又一遍,但感覺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。

「唔係話因為我覺得好辛苦,所以我出去就要撇開所有嘢,我覺得有咩所謂啊?我唔係好想忘記,『之前嘅經歷已經過去咗』,我完全唔係呢個心態,反而我係好想努力記住啲細節,但係我發現越嚟越模糊。」

Lia 收集的獄中信件。(受訪者提供)

「之前嘅人生,都係我嘅人生」

等候重審的數年,Lia 的生活好像倒數計時,但更令她珍惜眼前事物。

「基本上想做咩、想玩咩仲 free 咗,冇咁多限制,反而依家出到嚟,變返一個 kind of 正常嘅生活,又要開始諗儲錢、開始諗未來。但喺嗰段時間,完全冇諗過未來。」

她有點驚訝,原來已經過了七年,笑說「體感可能兩三年」。

「依家可以開始諗一啲長遠啲嘅嘢,令我感受到件事真係完」,她說現在重拾工作,亦有一些人生的計劃。

家人安慰她:「之前嘅嘢完喇,依家先係重新開始。」Lia 覺得,家人很想她忘記以前的事情,「但係咪真係有嗰種重新開始嘅感覺,冇。」她說經歷坐監之後,只是自己對待生活的看法改變了。

「完全冇覺得,依家係我新嘅人生,可能係因為我覺得之前嘅人生,都係我嘅人生。我冇覺得,之前嘅生活好值得要遺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