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福苑 8 幢大廈由一條馬路分隔,校車每天駛到大埔公立學校外,接載屋苑裏的學生。一班同學仔由等車到上車,總是說個不停。住在宏新的阿 Da、宏仁的阿 Chel 與宏志的阿 Cor,就是這樣結緣,自小學便形影不離,後來結成「宏福三女俠」。
3 人童年的相簿裏,充滿彼此的身影,也離不開宏福這個家。
一場大火摧毀了她們的家園。面對單位損毀程度、家人需要等不同考量,3 人對是否接受政府收購建議各有掙扎,有人已接受現實,有人仍需時間沉澱,未有定案。但她們異口同聲說,彼此不曾為此爭執,因太理解對方的處境。
如今散落在港九新界的「三女俠」,仍習慣回到大埔相聚。宏福苑,仍是她們永遠的家園。災禍之中,她們長出更深的連繫,也更珍惜彼此的陪伴。
「如果冇佢哋喺度嘅話,其實我諗⋯⋯有時候真係唔知點樣行落去。」阿 Chel 說。

形影不離
訪問那天早上下了場大雨,阿 Cor 和阿 Da 先在廣福邨平台集合,穿過街市跟菜檔阿姐打招呼,再與剛泊好車的阿 Chel 會合。3 個夾好白色「dress code」的女生,一碰面就「雞啄唔斷」,阿 Cor 說起朋友邀請她到巴黎看韓團 BTS 的演唱會,近月迷上 BTS 的阿 Da 聞言雙眼發光,請阿 Cor 介紹她認識這位朋友。
沿着單車徑走到元洲仔公園,3 個女生坐在長椅望着熟悉的吐露港,你一言、我一語說起相識的緣起。
阿 Da 笑說:「綠份囉!咁多人搭校車,點解我哋 3 個特別熟?我都唔知呀。」

3 個小學同學住在同一屋苑,乘坐同一輛校車上學、放學,做完功課到「中央公園」一起玩毛毛蟲爬架。阿 Chel 難忘每逢周五,都可以在公園盡興至天黑才回家吃飯,阿 Da 打斷她說「我要質疑你,我覺得唔淨只係星期五,根本我哋日日都出街玩,根本係 everyday」。
課餘時間,她們在宏福苑不同座數上門補習、學畫畫、學琴,3 人又曾一同在阿 Da 家中學日文。阿 Chel 覺得,這正是宏福街坊連繫如此深厚的原因,自幼她的遊樂、學習,幾乎都圍繞這個屋苑發生。母親喜愛烹飪,週末定期跟街坊包餃子;煮了糖水、煲了粥也會與鄰居分享。
阿 Chel 家中的相簿,擺滿 3 人在對方家中開生日會的合照。阿 Chel 從宏仁的家可眺望阿 Cor 在宏志的窗口,兩人甚至可揮手打招呼。


升上中學,惟獨阿 Da 獲派區內另一間中學,由樓下走到廣福休憩處對出短短幾分鐘路程,3 個女生都要結伴同行,然後 阿 Da 才「獨自上路」回校。午飯時段偶爾相約在大埔區內吃飯;到了週末,阿 Da 與阿 Chel 一同打羽毛球,有時一起搭火車出「旺中」(旺角中心)購物。
之後上大學、投身社會,3 人各有各忙,不像在學時可常常見面,但友情不減,有時一通電話都不打,直接「剷上」家門前找對方。有人有心事,晚上坐在樓下的鞦韆「蕩下蕩下」談心,轉眼就聊到凌晨。
大約在 2014 年,她們開了一個 WhatsApp 群組方便通訊,並將群組命名為「宏福三女俠」。阿 Cor 笑指:「我哋諗返都唔係好記得,點解會有個咁嘅名,最緊要係『宏福』嗰兩個字,其實個『三女俠』係唔重要嘅。」3 人哈哈大笑。
「你睇我哋 3 個個樣都唔會叫做三公主,所以就唯有走另一條相反嘅路線。」3 個活潑、爽朗的女生,當年就這樣隨手改了一個豪氣的名字。

歷歷在目
談到在宏福長大的點滴,3 人滔滔不絕,不時「插嘴」互補細節。直到說起大火的那個下午,她們都安靜下來,在眼淚之中回憶當日片段。
那天 3 人都在外上班,阿 Cor 先接到母親來電,說樓下起火,自己已經下樓逃生。阿 Cor 起初不以為然,沒想到火勢會一發不可收拾,但仍立即聯絡阿 Chel 和阿 Da,提醍她們通知家人。
阿 Da 的家人剛好不在家,當時火勢尚未蔓延到阿 Chel 所住的宏仁閣。由於窗口被發泡膠封死,正在家中炆牛尾的阿 Chel 父親,完全沒察覺宏昌、宏泰閣已起火。阿 Chel 着父親執拾重要物品,隨時準備逃生。

她們繼續在群組交換火災最新資訊,沒料十數分鐘後,火勢已蔓延到阿 Da 的宏新閣,逼近宏仁閣。阿 Chel 趕忙叫父親離開,父親不良於行,幸好一出門剛好有升降機,將他由高層送到地下。
在港島上班的阿 Cor,下午 4 時許「飛的」回家,的士司機一聽到她要去宏福苑,立即加速,不消半小時已回到大埔。當時已封路,她只能在黃宜拗村下車,看着宏昌、宏泰閣被濃煙籠罩,不時有燒着的雜物墜下,宛如電影裏才會出現的災難場景。

回想當日景象,阿 Cor 的聲音開始抖震,淚水盈滿眼眶。阿 Da 低頭拿出一早預備好的紙巾;阿 Chel 將紙巾遞給阿 Cor 後,自己也拿了張紙巾,默默拭淚。
阿 Cor 記得,當時未來得及消化情緒,要先趕到廣福邨街市與母親會合,確保家人都安全後,便在廣福邨留意事態發展,並拍下宏仁閣的情況給還未下班的阿 Chel。「其實嗰一刻,我冇諗過嗰一晚我返唔到屋企,我同阿媽講,等佢燒多一陣先啦,燒多一陣我哋應該可以返返去。」
直到傍晚 5 時許,宏福苑 8 座中已有 7 座起火,一度逼近宏志閣。阿 Cor 當刻便決定帶家人離開,「我唔想老人家望住我嗰棟樓咁樣燒。」她立即訂酒店,當晚帶家人入住。
阿 Chel 當晚 7 時才下班,回大埔與父母匯合、安頓好臨時居所後,獨自回到宏福苑。阿 Chel 捏住紙巾,語帶哽咽:「呢個係我細個嘅地方、我一路成長嘅地方,我一定要返去睇下,佢燒成點樣都好,我想睇下究竟而家發生緊咩事。」
阿 Chel 在廣福邨一帶游走,目睹家園被火舌吞噬,拍下許多相片、影片,直播給當時不在港的家人,家人不斷催促她離開,「但係我唔得呀,我要繼續企喺度,望住佢、究竟事情嘅發展係點樣。」她直至深夜才回到臨時居所,但仍繼續盯住直播,徹夜未眠。

阿 Cor 與阿 Chel 憶述當日情況時,阿 Da 垂着頭,若有所思;到她開口分享時,語帶一份沉澱過後的平靜。
她近年已搬離宏福苑,在九龍居住。大火當日,她下午 6 時許下班,才發現 WhatsApp 被海量訊息轟炸。得悉家人、朋友平安後,她決定回家,沒有前往大埔。她苦笑道:「其實我仲可以點啫?已經燒到咁樣,連消防員都救唔到,咁我可以點呀?我冇辦法,我唯有接受。」
回到家裏,阿 Da 還是忍不住一直收看直播。她從畫面認出與老家層數相若的位置,烈火從單位內湧現,「睇嘅時候都仲好地地,但當你靜咗落嚟,就開始嚟料,你先至嗰一刻醒覺,嘩,就係呢一晚,你曾經擁有嘅嘢都全部冇晒。」
阿 Da 翌日回到大埔,望着已經徹底燒盡的家園,聞着空氣裡的燒焦氣味。她覺得,自己始終要回到成長的家,親眼見證她的消亡。
「我就係企喺嗰度,默默咁睇,都係嗰句,你冇嘢可以做,你而家喺度悼念,我已經進入咗悼念嘅階段,已經係冇得救,你唯有個腦,就係一路記住而家呢個畫面。」
她站在一整排熏黑的建築物前,與其他街坊默默落淚。
禍中有福
大火後頭幾天,她們忙着為家人打點事務,四處奔波領取資助和物資、申請臨時房屋,也在群組裏交流資訊,本來忙於工作、不常見面的三女俠,因為這場大火更緊密聯繫。
兩個月後,適逢阿 Cor 和阿 Chel 生日,3 人特意相約慶祝。阿 Cor 形容:「我哋走咗出嚟(搬出大埔)之後,覺得我哋要慶祝生日。」雖然 3 人各散東西,分別住在港島、九龍、新界,但還是想回到熟悉的大埔相聚。

阿 Cor 說,以往常因工作繁忙推掉朋友聚會,但大火令她更珍惜這份友誼,「你發覺原來人真係可以好脆弱,你可能約咗個朋友下個禮拜食飯,如果佢真係發生咗火災,佢下個禮拜已經出唔到嚟,你永遠都見唔到佢。」現在,她會優先見朋友、家人,「你會即刻做、即刻見。」
3 人不只一同成長,更一同經歷巨變。阿 Cor 覺得,她們最明白彼此,有甚麼煩惱或難過,都會第一時間想起對方,「因為我唔需要講啲咩,佢哋一定會明白我經歷咗啲咩。」
阿 Chel 亦說,雖然她可以跟其他朋友傾訴,但這兩個一同長大的宏福女生,才最明白她此刻需要甚麼、可以怎樣支持她。「如果冇佢哋喺度嘅話,其實我諗⋯⋯有時候真係唔知點樣行落去。」
阿 Da 慨嘆,災難本身是憾事,卻令 3 人走得更近,「如果冇呢件事嘅話,我相信我哋都繼續係好朋友嚟嘅,只係未必去到咁深入;同埋我唔會喺佢哋嘅生命裏面,參與一件咁重要嘅事情,而呢件事係冇其他人、冇其他事情能夠代替。」

抉擇
3 人的家庭處境迥異,阿 Da 在宏新的家園化成灰燼,家人早前已接受政府的回購方案。她只能寫信道別,逐步接受將失去童年的家。
「都冇咩選擇嘅餘地,你冇得話諗返去住,都冇得想返去,所以其實政府 offer 啲咩,都要接受㗎,你可以唔接受咩?」
住在 8 座中唯一沒起火的宏志閣,阿 Cor 與家人一直期望可回遷居住,直至政府今年 5 月公布,逾七成宏志閣居民有意出售業權,令她不得不思考出售業權的可能性。
「一年內要我哋去接受,我間屋燒咗,我冇得住呢間屋、我要出嚟、我要去搵一個新嘅地方,我自己真係覺得能人所不能。」
她亦覺得,獨立委員會的報告尚未完成,火災的來龍去脈仍未清楚,居民便要作出此重大決定,「好似係調返轉就係,我要決定喇,將我所有嘢都畀晒你,我放棄喇,但我放棄咗,然後先知道其實發生咩事,我覺得嗰個程序,好似對我嚟講有啲本末倒置。」
阿 Chel 在宏仁的單位同樣未受沒及,她兩次上樓回到完好無缺的單位,匆匆忙忙搬走一屋家當,始終無法接受要永遠離開這個載滿回憶的家。
「上去嘅時候見到屋企仲係好好,點解?點解突然間冇得返嚟?」

訪問後約一個月,由政府成立的「收購宏福苑業權有限公司」向業主發信,提醒若在 8 月 31 日前未交回收購建議書,將視為放棄長遠居住安排方案。政府又指,不排除透過立法方式處理餘下業權,並估計補償將大幅不如政府收購價。
阿 Chel 的父親最終決定接受建議。她說,自己雖然極不情願,但仍尊重家人意願,「如果對於老人家嚟講,佢哋都係需要一個居所嘅⋯⋯基本上係冇得揀。」
「真係好唔甘心、好唔捨得、十萬個不願意,但又無能為力去拯救、去做啲乜嘢,真係好無奈。」
阿 Cor 則形容,信件無疑對業主構成壓力,「明明我個單位都冇燒,好多嘢都唔清晰嘅時候,佢就日日提住你,一定要快啲賣樓,如果你唔賣,就會放棄喇,變咗感覺好似俾人恐嚇咁。」
她說,需與家人再商討是否簽署信件;即使最終決定出售業權,估計也會拖到最後一刻才交回。
面對不同抉擇,「三女俠」異口同聲說,她們不曾為此爭執,因為太理解彼此的狀況。
阿 Da 說,完全理解兩位朋友對前景的困惑,亦明白單位損毀程度不同,自然會有不同考量,「有時我掉返轉易地而處去諗佢哋,係啊,我都好認同佢哋嘅諗法。」這令她更覺得,不能以單一方式解決整個屋苑不同家庭面對的處境。


離別
走在昔日結伴上學的路上,3 人走了幾步又停下來,轉身凝視被重重圍住的宏福苑,瞇起眼由頂樓數到自己家的窗戶,拿起手機拍下它最後的身影。
今年端午節,阿 Chel 特意回到元洲仔觀賞龍舟賽,拍下龍舟與宏福苑的合照,「因為我唔知道⋯⋯下年仲會唔會可以咁樣,我唔知道呢幾棟嘢幾時消失。」
阿 Chel 擠出一個笑容,但淚水已在眼眶打轉,「我諗我⋯⋯未接受到。」
阿 Da 說,即使已搬離宏福苑,一直只視宏福苑為家,「問你屋企喺邊度,你一定係答宏福苑⋯⋯呢個屋企即將唔知要去邊度嘅時候,其實你無根嗰個感覺真係好強烈。」
直至現在,阿 Cor 的外賣平台應用程式、Google Map 仍標示宏福苑是她的住所。她形容:「呢個屋企就係我永遠嘅屋企,所以我爭取嘅,希望係可以耐少少,有呢個屋企嘅感覺都繼續存在?」

想起在這裏聚首的日子進入倒數,3 個女生都紅了眼眶。阿 Cor 吸了口氣,頓一頓再說:「如果係 3 個一齊,見住佢仲未拆嘅日子,我相信我哋都要多啲返嚟⋯⋯你唔想去想像,或者唔想去接受住,但係你知道呢件事,可能喺不久嘅將來就會發生。」
在訪問尾聲,阿 Cor 說要感謝彼此的陪伴。「我最唔開心、最想人明白嘅嘢,我覺得佢哋係最明白嘅⋯⋯有啲街坊都已經唔喺度喇,所以我哋好珍惜仲存在嘅連結,同我哋嘅關係,我好感謝。」
阿 Da 笑着輕拍阿 Cor 的肩頭,轉頭又望着阿 Chel,兩人相視而笑。她說:「我對住佢兩個其實就,應該從來都冇講過多謝嘅⋯⋯」3 個女生大笑起來,搭着肩互相道謝;彼此對望着,笑容又轉成淚水。
阿 Da 眼裏凝着淚光,聲音略帶抖震,「喂,呢啲朋友識咗咁耐,其實你喺邊度搵吖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