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如有製造商蓄意把異物加進飲品，一般人都會認為製造商違法。然而，假如它只是不小心，例如沒有好好檢查製成品，沒有發現內裡竟然有蝸牛，那麼它需向喝下這支「特製品」的人士賠償嗎？
今期「法律101」為大家介紹一宗英國上議院（House of Lords）經典案例，亦是修讀法律的必讀入門案例之一：Donoghue v Stevenson。
蝸牛薑啤案
時間回到約 1932 年，在英國蘇格蘭小鎮佩斯利（Paisley），Donoghue 女士（原告）和她的朋友光顧咖啡店。朋友為她點了一支薑味啤酒，這枝薑啤由暗色不透明玻璃製成，樽口由鐵蓋密封，樽身標籤寫了製造商 Steveson 先生（被告）的姓名和地址。
店員首先把部份的薑啤倒進杯內，原告之後喝了幾口，但當朋友把剩餘的薑啤倒進杯時，樽內卻流出一隻分解了的蝸牛。原告因此受到驚嚇和患上嚴重腸胃炎，遂向被告提告，要求賠償。
原告的立場是被告作為製造商，有責任設有工作系統確保沒有蝸牛進入酒樽，和檢查系統確保酒樽內沒有蝸牛，而被告沒有履行這些責任，導致意外發生。
另一方面，被告的立場是即使事實上是如此發生，法律上也不構成訴訟因由（cause of action），意思是法律從未認可在這種情況下，製造商需向顧客賠償。
雙方就案件應該繼續（讓原告有機會提出證據，之後再決定結果）還是應該立即被駁回（即使有足夠證據，法律上也無法索償）展開訴訟。
一審時，單一法官批准原告繼續訴訟。二審時，法庭以三比一大多數批准被告的上訴，駁回原告的申索。終審時，法庭以三比二批准原告的上訴，恢復一審的決定。
反對申索的理由
在這場訴訟中，主要反對申索的理由是當時的法律着重「違反合約」（breach of contract）的訴訟因由，意思是雙方需有合約關係，違約一方才需向對方賠償。
在本案中，原告和被告沒有合約關係，合約充其量是在被告和咖啡店之間，以及咖啡店和朋友（為原告點了啤酒）之間。
如同其他法律原則，「違反合約」的訴訟因由也有例外。例如，雙方沒有合約關係，但是貨品本身是危險的，或製造商知道貨品是危險的，那麼製造商便可能需向對方賠償。
但在本案中，薑啤本身不是危險物品，也沒有證據顯示被告實際知道薑啤內有蝸牛，原告的說法只是指出，假如被告有盡合理的謹慎（reasonable care），他理應知道薑啤內有蝸牛，而這是危險物品。
支持申索的理由
另一方面，原告的主要理據是製造商對公眾的責任，不應被如此狹窄定義，而是應按每宗案件的情況而定。在本案中，當被告製造和售賣予人食用的貨品，並把它包裝致零售商和顧客無法檢查它的內容時，被告便對顧客負有責任，需盡合理的謹慎確保貨品不會損害健康。
相關的案例
雖然在本案之前有一些相關的英國案例，但是他們的結果並不一致，當中包括：
似乎支持申索的案例
- George v Skivington 洗髮水案：被告製造洗髮水時疏忽，令洗髮水變得不適宜使用。洗髮水被原告購買，並被他的妻子使用，令她受傷。3 名法官裁定如賣家知道貨品是供何人使用，他對該人便有責任，因此被告需向原告賠償。
- Elliott v Hall 貨車案：被告僱用貨車運送煤炭給原告，原告在卸貨時因貨車有缺陷而受傷。兩名法官裁定被告沒有確保貨車不在危險狀態，違反對原告的責任，需要賠償。
- Oliver v Saddler & Co. 纜吊索案：被告裝卸工人提供纜吊索，把貨物從船上運到碼頭供原告搬運工人處理，原告因纜吊索有缺陷而受傷。法庭考慮到原告沒有機會自行檢查纜吊索而需依賴被告，裁定被告對原告有責任確保纜吊索適宜使用。
- Grote v Chester and Holyhead Ry. 大橋案：被告興建鐵路大橋時疏忽，令大橋倒塌和原告鐵路乘客受傷。法庭表示如被告沒有盡合理的謹慎興建大橋，原告便有權獲得賠償。
似乎反對申索的案例
- Dixon v Bell 上彈槍械案：被告吩咐青年僕人到他的房屋，取回已上彈的槍械，並要求業主幫忙移除內裡的火藥。僕人成功取回沒有火藥的槍械後，向原告的兒子發射，令他受傷。原審法庭裁定申索成功。上訴法庭駁回重審要求，並表示當被告為槍械上彈，製造並知道它是危險品，他便有責任確保它是安全的。
- Langridge v Levy 明知的虛假陳述槍械案：被告向原告的父親售賣槍械，並聲稱該槍械是安全的。該槍械在原告使用時炸開，令他受傷。原審法庭裁定申索成功。上訴法庭表示如被告向第三方故意虛假陳述，並知道貨品會被原告使用，原告便有權索償。
- Longmeid v Holliday 無知的虛假陳述燈案：被告向原告售賣燈，並聲稱該燈是安全的。該燈在原告的妻子使用時炸開，令她受傷。法庭裁定由於被告不知道該燈有缺陷，原告的妻子不能依賴「欺詐」的訴訟因由，而由於她並非合約方，她也不能依賴「違反合約」的訴訟因由。
- Bates & Catey & Co. 炸裂薑啤案：原告向店家購買被告製造的薑啤，並因樽身爆開而受傷。法庭裁定薑啤本身不是危險物品，被告也不知道該薑啤是危險的，因此他沒有責任，即使他盡合理的謹慎去檢查的話，理應發現該薑啤的樽身是危險的。
- Gordon v M’Hardy 罐頭案：原告向被告店家購買三文魚罐頭，原告的兒子進食後中毒身亡。法庭裁定被告沒有干擾罐頭，也沒有機會檢查罐頭，原告的申索沒有訴訟因由。
- Mullen v M’Gowan 老鼠薑啤案：案情與本案相同，除了薑啤內的蝸牛變成了老鼠。法庭裁定製造商無需對顧客賠償。
薑啤內是否有蝸牛
成為懸案
上述蝸牛薑啤案的上訴只是處理申索在法律上有沒有成功機會，當中假設了原告的指控事實上有發生。
一方面，假如法律上根本沒有成功機會，即使原告能證明她的指控事實上有發生，申索仍會失敗。另一方面，由於法庭經上訴後確定申索在法律上有成功機會，便需探討原告的指控事實上是否有發生。如有，申索便可能成功。如沒有，申索便可能失敗。
因此，原告上訴成功後，原獲准於 1933 年 1 月進行審訊，準備提出證據支持自己的申索，包括當天她如何發現薑啤內有蝸牛、她有何損失和被告有何疏忽。然而，於審訊前兩個月，被告去世。
約一年後，原告和被告的遺囑執行人達成和解，據說被告方同意賠償 200 英鎊，而原告最初申索 500 英鎊。換言之，到底那支涉案薑啤內是否有蝸牛，法庭最終並沒有機會審理。
案例為「疏忽」定下基礎
引伸至日常不同情境
這宗案例之所以成為必修，是因為它為「疏忽」（negligence）的訴訟因由定下基礎：假如被告對原告有責任，而被告有違反責任，令原告蒙受損失，原告便可向被告索償。
常見的例子有交通意外（司機和行人等之間的責任）、工傷（僱主和僱員等之間的責任）、醫療事故（醫生對病人的責任）。疏忽、誹謗（defamation）和滋擾（nuisance）等項目，均屬於侵權法（tort law）的範疇。從這宗案例可見，今時今日一般人認為合理不過的事情，於 90 年前在英國法律界卻是眾説紛紜。一個法律制度如何確保法律統一和清晰，如何確保法律與時並進，不受僵化的傳統束縛，以及如何確保法律公正，平衡權利和權力，或許正正反映它與理想法制的距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