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福苑大火半年專訪 兩外傭伴九旬母到最後 李家上樓獻花、助尋遺物表謝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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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月底首輪上樓,李國鴻的弟妹回到宏昌閣,在外傭房間擺低花束、翻箱倒櫃,整理好一袋物品,即晚由李國鴻送到工權會,待幹事 Esther 下半年再赴印尼探望遺屬時將物品歸還。

Esther 輕拭手袋上的灰塵,檢查銀包內的身份證,寫有「Dina」名字。她又翻出首飾、過期當票,以及一張寫有「Ikan」的海產店單據。Esther 說,是印尼文「魚」的意思。

李國鴻的九旬母親跟外傭 Dina、Darwati 同住。李家對兩人用心照顧看在眼內,尤是 Dina 知悉母親愛吃魚,會細心拆肉、剁碎,讓沒有牙齒的母親一口接一口,吃光整條魚。

大火當日,三人遇上濃煙逃生,向一對老夫婦鄰居求助,五人的遺體最終在鄰居單位尋獲。

李國鴻除了處理母親後事,也為 Dina、Darwati 領取援助金、出席喪禮。她們至最後一刻,仍在母親身邊,李國鴻自覺所做的事微小,「幫得就幫,人心肉造。」

Esther 則感謝李家獻花,指 Darwati 的兒子深受感動,「我覺得佢感動在於,仲會有人為佢媽媽做啲事情,而係佢無辦法親身喺香港做。雖然係好小事情,但對佢哋係有安慰作用。」

李國鴻將外傭物品送往工權會。(攝:Nasha Chan)
照顧有加

甫踏入 26 樓,眾多單位燒成灰燼,被警方膠帶封上。李家的單位除了大門熏黑,裡面沒受燒毀。一張輪椅靠在門口,牆上掛着去年月曆,廚房的蕃薯放久發芽,時光彷彿倒流大火當日。

九旬的李老太中風後,以輪椅代步,與兩名外傭同住。38 歲的 Dina 入職 6 年,48 歲的 Darwati 則入職 6 個月。李老太作息日夜顛倒,由兩人輪流照顧。

Dina 擔心李老太醒來上廁所,主動在她的床邊放一張墊,隨時知道她的動靜。李國鴻與家人初時不同意,擔心 Dina 休息不足,「佢話唔緊要,如果婆婆起身跌倒點算。」Darwati 雖然工作不久,但跟着 Dina 邊學邊做,同樣照顧得不錯。

李家跟兩人相處融洽,每年都會為 Dina 慶祝生日。相片中的 Dina 捧着蛋糕、笑容可掬,親密地跟李老太合照。

Darwati(黑衫戴眼鏡)、Dina(紮馬尾)跟李老太合照。(受訪者提供)
李家的單位沒受燒毀。
回到大火當日

大火當日,李國鴻的弟妹探望母親。弟弟記得臨行前,如常跟母親、兩名外傭說 Bye Bye。妹妹則弄了一個蛋糕,離開時見母親在睡覺,對她說:「我走㗎喇,你起身時候食蛋糕啦。」母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妹妹輕撫其臉。

妹妹離開 10 分鐘,便收到外傭致電指火警,她隨即折返,但已無法進入屋苑。

李國鴻透過街坊群組知悉火警,打開單位視像鏡頭,見到煙霧瀰漫,馬上致電 Dina,感到對方害怕,電話不久掛斷。李國鴻忙於報警、致電管理處,錯過 Dina 回電。鏡頭另一端,已不見三人蹤影,從家人的截圖得知,兩名外傭已將母親帶離單位。

李國鴻從鏡頭截圖所見,外傭正將母親帶離單位。(受訪者提供)

網上流傳 Darwati 向家人致電求救的片段,短短 10 秒,可見李老太坐着、扶住枱邊,Dina 狀似用毛巾掩住李老太的口鼻。Darwati 以印尼語說:「我快無法呼吸,起火了,下面不知道幾樓起火了,但我出不去,我根本沒辦法從升降機裡出去。」

「條片見好大煙,佢仲顧住我阿媽,佢自己都冇掩住口鼻,都好多謝佢哋。」李國鴻憶起片段難忍悲痛,也感受到兩人在生死關頭,仍然真心對待母親。

李國鴻在宏福苑附近通宵留守,一直未等到母親消息,再接到消息,已是三人死訊。

警方憑着 Darwati 身上的身份證,在鄰居單位找到了她,另找到一對老夫婦戶主、Dina 及母親遺體。李國鴻說,母親甚少外出,應該不認識戶主,「當時或者有人開門畀佢哋,佢哋多個人,好似壯膽啲,入去之後原來五個都走咗,一齊走咗。」

「眨吓眼就半年」

這半年來,李國鴻寄託於聽證會,申請成為涉事方,在會上作證,希望尋出「真兇」,盡所能為母親、兩名外傭尋回公道。然而事與願違,能否傳召關鍵人物,仍是未知之數。

「依家你睇到越講越離譜,水缸可以冇晒水,可以用假相、假證件,點解冇人發覺?嗰啲政府部門係咪瞓緊覺?個個十幾二十萬一個月,咁使乜請佢?求其請個識畫隻龜嘅咪得囉,嗰啲人咁高人工,個個好似瞓緊覺咁。」

李國鴻慨嘆:「眨吓眼就半年」,火災畫面依然歷歷在目,形容如荷里活災難片,「夜晚睇仲犀利,真係火光熊熊,個個窗口都差唔多有火。」

李國鴻申請加入成為聽證會涉事方。(攝:CTH)

一個問題也在腦海縈繞着——如果當時自己在屋內,如何逃生?

「火燭嗰時,嗰啲人喺入面徬徨法係點樣,講好似好易,當你發生嗰時,你自己都慌亂。」

何況是兩個外傭,帶着坐輪椅的母親,「佢都老啦,條樓梯咁大煙,𨋢嚟到你都唔夠膽入去啦,唯一就係搏一搏,但你敢唔敢搏?」

為「姐姐」最後做的事

Dina 與 Darwati 的後事雖然由領事館處理,但李國鴻仍然盡力協助,例如申請援助金,透過中介公司匯款予她們的家人。

大火累計有 9 名印尼傭工罹難。去年 12 月 22 日,灣仔清真寺為其中 7 人舉行喪禮。每具棺木都貼有外傭姓名,進行儀式後,靈柩由教友送上靈車,遺體陸續運返家鄉。當日,李國鴻跟家人亦有到場,「9 個人,其中有兩個係我哋,你睇見都傷心。」

「佢幫你做嘢,命都冇埋,又咁後生,大家關係咁好,你點都要送人一程。」

李國鴻與家人去年 12 月出席外傭喪禮。(攝:Kaitlyn Li)
棺木貼有 Dina 的姓名。(攝:Kaitlyn Li)

工業傷亡權益會幹事 Esther 今年初,到印尼探訪其中 8 個家庭,替他們列印去世家人的生活照,讓遺屬想念時便能拿來看。「當佢哋接到我哋 print 嘅相嘅時候,有啲家屬真係睇望住張相珍而重之,甚至有啲會錫張相一啖。」

她了解遺屬都有同一願望,就是找回家人遺物。有人希望尋找滿載生活照的電話,有人想取回金器等有紀念價值的東西。而 Dina 的家人,則希望找回首飾。「就算係再微小嘅嘢都好,我都會盡量帶返去畀佢哋。」

適逢政府公布上樓執拾安排,Esther 聯絡去世外傭的僱主,希望他們協助遺屬尋找遺物,待下半年再赴印尼探望遺屬時,將物品歸還。

工權會幹事 Esther 在 2026 年初探訪宏福苑大火逝世外傭在印尼的家屬。(鄧凱欣攝)
工權會幹事 Esther 在 2026 年初探訪宏福苑大火逝世外傭在印尼的家屬。(鄧凱欣攝)

Esther 說,不少僱主一口答應,亦有人邀請她一起上樓。她說,大部分僱主都願意幫助,甚至感受到他們有一股內疚。「我自己有時都會諗,出到嚟香港打工,冇預到會冇咗條命,我都理解僱主都有呢種情緒。」

加上,有些僱主本身都失去家人,Esther 不想他們太自責,「所以我有時都會安慰僱主,唔好太大壓力,我哋一步一步嚟,做到就 OK 㗎喇,盡力做就 OK 㗎喇。」

熱心的僱主包括李國鴻,他爽快同意:「我橫掂上去,當然順便幫佢拎。」Esther 覺得,李國鴻與其他僱主少許不同,形容他「好有火」,又欣賞他在沉痛情緒下仍繼續發聲。

微小的安慰
李國鴻自製「雪橇」,讓弟妹方便搬運。(攝:Nasha Chan)
宏昌閣 Garrick 李生
李國鴻用環保物料自製「雪橇」。(攝:Nasha Chan)

李國鴻因行動不便未有上樓,但用木板、樽蓋、麻繩自製「雪橇」,方便弟妹搬運物件,笑言材料簡單又環保。

弟妹在兩輪上樓,均有向外傭獻花,以表心意。他們最希望能在三人遇難的單位外獻花,但第一次上樓,遭現場警員阻撓,指不得擺放物品在他人單位,亦不得拍照。他們只好悼念後,將花束移至母親及外傭睡房。警員又提醒他們關掉電子蠟燭,以免釀成火災。

李國鴻覺得警方做法不近人情,「悼念一下有咩問題?對你有阻礙、有傷害,你可以叫人唔擺喺度,但你唔係,點解唔畀人擺,做呢啲事出嚟,完全唔合理。」至第二次上樓,他們終於獲准在該單位外放下花束。

警員阻止李國鴻弟妹將花束放在遇難單位門外,最後只能放在屋內。
李國鴻弟弟第二次上樓,再擺放新花束。
李國鴻的妹妹尋回 Dina 的手袋、銀行卡。

李國鴻的妹妹在 Dina、Darwati 的睡房尋覓物品,尋回裝有銀行卡、首飾的拉鏈袋,又拿走她的手袋。李國鴻即晚將物品送到工權會,由 Esther 整理、查看,憑着身份證辨認出是 Dina 的金飾、當票及化妝品。

「初時唔想 keep(化妝品),因為呢啲嘢唔會用得返,但又會覺得係一啲好私密啲嘢,又唔係好掗位,覺得佢屋企人都會想攞。」而 Dina 袋內的小日曆,最令 Esther 感觸。「日期係 2026 年 1 月,呢個就係佢無辦法再嚟到嘅日子。」

第二輪上樓,李國鴻希望能尋回 Darwati 的物品。弟弟在衣櫃內翻出裝有金飾、手錶的盒子,一時未能分辨屬誰,等候送往工權會。這是李家最後能為 Dina、Darwati 做的事情。

李國鴻弟弟在第二次上樓尋獲金器。
Esther 查看僱傭合約,知悉物件主人為 Dina。(攝:Nasha Chan)

Esther 到印尼探訪時,到 Darwati 墓地拜祭,見到其 15 歲的兒子用心擺放她帶來的花束。她覺得,雖然獻花是微不足道的事情,但 Darwati 的兒子仍盼好好供奉母親,也在乎與她道別。

因此,Esther 收到李家為外傭準備的花束相片後,轉發予 Darwati 的兒子,指他感動不已。「我覺得佢感動在於,仲會有人為佢媽媽做啲事情,而係佢無辦法親身喺香港做。雖然係好小事情,但對佢哋係有安慰作用。」

那趟印尼之旅,Esther 感恩能親身向遺屬慰問,也能轉達僱主的關心。「想佢哋知道,我哋香港人唔會忘記佢哋嘅犧牲,尤其係嗰啲,陪伴住佢哋嘅照顧對象到最後一刻的家務工姐姐,我哋一定唔會忘記佢哋。」

訪問後數日,Esther 傳來好消息——Dina 的當票雖已過期,但典當的金鏈仍保留在當舖,她成功贖回,將會轉交其家人。

Esther 為 Dina 贖回金飾。(工權會提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