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月底有一宗案件，一名持雙程證男子透過「高才通」來港時，教育局發現其管有的學歷文件，所述的院校未有在港註冊，最終被判「管有虛假文書」罪名不成立，理由是控方未能證明文書的製作過程屬虛假。此案引起公眾對「虛假文書」法律定義的討論。
若有人冒簽、偽造文件、或以假文件騙財，法律會如何處理？《刑事罪行條例》專門就「虛假文書」 訂立了一系列罪行，包括偽造、使用及管有等。一旦循公訴程序定罪，最高刑罰可達監禁 14 年，是相當嚴重的罪行。本文談談有關這些罪行的基本定義及概念。
甚麼是「文書」？
要談虛假文書，先要釐清法律如何定義「文書」？怎樣的文書才算「虛假」？
《刑事罪行條例》第 68 條對「文書」（instrument）的定義相當闊，不單只是傳統紙張文件，更包括任何形式的文件、郵票、印章，以至記錄或儲存資料的光碟、卡、晶片等器材，全部一律視作「文書」。
換言之，合約、銀行卡、電子儲值卡、載有數據的硬碟或晶片，只要用來承載資訊，都可構成「文書」。
「虛假」如何定義？
至於「虛假」，則不是單純指「寫了謊言」那麼簡單。《條例》第 69 條列出多種符合「虛假」定義的情況。簡言之，當文書在其來源、簽署人或權威性上說謊時，便屬虛假。例如，一份文件聲稱是某公司董事簽署，但實際上由另一人冒簽，這份文件便在「由誰發出」這一點上說謊，屬於「虛假真確性」（spurious authenticity）。
終審法院在 2022 年《香港特別行政區 訴 陳鑑清》 一案，重申「虛假文書」罪所針對的，是那些帶有「虛假真確性」的文書，而不是單純「內容不實」。這又稱為「內在謊言原則」 （automendacity principle）。
換言之，文件載有謊言（“contains a lie”），與該文件訛稱自身的真確性（“tells a lie about itself”），在法律上是兩回事，只有後者才會落入「虛假文書」相關罪行的範圍。
「偽造罪」
先從「虛假文書」的源頭說起。《條例》第 71 條規定，任何人「製造虛假文書」，並意圖日後用該文書去誘使他人接受為真，從而作出或不作出某些行為，以致對該人或他人不利，即構成「偽造罪」（forgery），最高可處監禁 14 年。
「偽造罪」有四個元素要件：
1. 有人「製造」該文書
2. 文書屬「虛假」，在來源或權威性上說謊
3. 製造意圖是令人接受為真
4. 意圖令人因而作出對自己或他人不利的行為
故此，單純「製作一份假文件」不足以入罪，控方必須證明，該人製作當時已有上述特定意圖，而非「隨便試做一做」那樣簡單。
為何「使用虛假文書」更常見？
實務中，很多案件的被告未必是偽造者，而是使用虛假文書的人。這類行為落入《條例》第 73 條的「使用虛假文書」罪。條文大意是：任何人使用虛假文書，而他知道或相信該文書是虛假的，同樣意圖誘使別人接受為真，並因此作出或不作出某些行為，以致對該人或他人不利，便構成罪行，最高刑罰同樣是 14 年監禁。
終審法院在《陳鑑清》案，詳細拆解了這條罪行的元素，大致可分為：
1. 使用一份文書
2. 文書屬虛假
3. 使用者知道或相信它虛假
4. 意圖令別人當真，並因此作出或不作出某些行為，造成不利
即使使用的只是虛假文書的「副本」，同樣構成《條例》第 74 條的「使用虛假文書的副本罪」，最高刑罰同樣是監禁 14 年。
「管有」也犯法？
不少人或會問：如果只是管有某些虛假文件，尚未真正拿去用，是否已經犯法？答案是：若具有特定意圖的話，是的。
《條例》第 75(1) 條訂明，任何人管有自己知道或相信屬虛假的文書，並意圖由自己或他人用它，去誘使他人接受為真，從而造成不利，同樣構成罪行，最高刑罰亦是 14 年監禁。
純粹管有虛假文書，並知道或相信該文書屬虛假，除非有合法權限或辯解，否則即使沒有意圖將來使用，仍屬犯罪，但刑罰較輕，最高可處 3 年監禁（《條例》第 75(2) 條）。此較輕的「管有」控罪，又被稱為「單純管有」（simple possession）控罪。
可見，管有虛假文書罪不是單純針對「收藏」行為，而是針對那種「知情管有，隨時可用作行騙」的風險狀態。法庭在多宗案件中都提醒，被告即使未有實際行使文件，只要具備特定意圖，仍足以構成罪行。
「雙重意圖」為何重要？
無論是偽造、使用，還是管有虛假文書的案件，最關鍵或受爭議的，往往不是有沒有文件、文件是否虛假，而是被告人的意圖。這些控罪要求證明「雙重意圖」（上述「單純管有」控罪除外），包括：
第一重：意圖誘使他人接受該文書為真確
第二重：意圖令對方因接受為真，而作出或不作出某些行為，結果對自身或他人造成不利
法庭在不同案件，強調要達至定罪，控方必須證明這兩層意圖俱存。只證明被告「知道文件是假的」並不足夠。
為何法律要如此嚴格？
從偽造、使用、管有虛假文書，以至製造設備，《條例》建構了一個從來源開始的「防護網」，目的大概是為了維持商業及社會交往中，對文件真確性的基本信任。一旦這種信任崩壞，損害的不單是個別受騙者，更可能整體市場秩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