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福苑大火至今 9 個月,距離下周一(31 日)業主出售業權期限僅剩兩日。房屋局指截至周四,收到逾 96% 業主交回「收購建議信」,只餘 70 戶未交。政府指,限期屬「嚴肅的時間線」、不會延期,以免影響後續工作,不排除立法收回業權。
有原不打算出售業權的居民,為了安頓家人,無奈在死線前交信;有居民過去一周在賣與不賣之間反覆思量;亦有居民說,即使成為不賣業權的 1%,仍會堅持到最後。
出售業權,是否宏福苑的最終章?1,984 戶居民各有抉擇,《法庭線》訪問 5 名居民,聽聽他們在安居與不屈之間如何掙扎。
宏新 Dorz:給嫲嫲的安樂窩

8 月中的某日,宏新閣居民 Dorz 與嫲嫲到律師樓簽約,出售單位業權。
Dorz 心情複雜,「終於去到呢日,簽完之後其實宏福苑唔再係屋企。」嫲嫲一臉平靜,沒有太不捨,只是覺得放下心頭大石,更重要的是,之後能將單位業權轉讓予 Dorz 及妹妹。
「我諗佢平靜都有原因嘅,就係有個安樂窩,終於有個屋企喇。」Dorz 補充。

Dorz 早於 6 月 30 日第一個限期前交信,選擇了「Plan B」,即接受現金收購及購新居屋,
他說這個選擇是雙重保障。「萬一揀淨係樓換樓,但冇錢點算,啲樓會俾人揀晒,或者揀唔啱我住邊,都係我要諗嘅嘢,同埋老人家想要更多重嘅安心喺度,所以揀呢個。」
Dorz 心儀啟德啟陽苑,覺得位置方便,但距離落成仍有一段時間,「嫲嫲唔想等兩年,(覺得)等唔等到 90 歲?」為了盡快入伙,Dorz 有意揀選九龍灣盛緻苑、粉嶺樂嶺軒,說後者是房協發展項目,已有一定裝修,能節省部分費用。
若未能選購合意居屋,Dorz 或會在二手市場選擇,以現時 300 多萬元的收購價,相信能購入大埔居屋。但考慮到區內不少居屋尚未展開大維修,他直言「唔敢再經歷多次」,「我呢一生人,都唔想再經歷多次大維修呢樣嘢。」

簽約後,一切彷彿塵埃落定,為宏福苑這一章劃上句點。
「咁係咪代表我可以好順利有新嘅屋企呢?」Dorz 說,仍要面對攪珠結果、裝修、供樓,「好似係放下又唔係真係放下,因為就係嗰種不安、未知壓力伴隨而嚟。」
他說:「擔心又要再供樓,其實唔想供樓嘅原因,係因為層樓供斷咗好耐,我點解又要另外(供樓)。屋企已經冇咗喇,仲要嘔錢出嚟」,希望政府能夠補貼,減輕居民經濟負擔。
8 個月以來,Dorz 形容如坐針氈,如今唯一心願是再上樓執拾,「我淨係覺得快啲啦,希望你會盡返少少人性,大家都行到呢一步,你可唔可以都還大家心願,點解變到我哋去乞求返佢轉頭,好似係我哋做錯事?」
儘管不再是居民身分,他說會「保持憤怒」,「依件事擺到明係人禍嚟,要記得呢啲人,曾經影響咗大家嘅命運、大家嘅一生,唔好忘記呢啲人做過嘅嘢,希望有朝一日會攞返個公道,同埋將佢哋繩之於法,保持住嗰種憤怒,或者係嗰種恨喺度。」
宏泰 Tina:想要平靜生活

1983 年,住在港島區的 Tina,與丈夫、兒子第一次踏入大埔,成為宏福苑第一手業主,這裡自此成為她的家。
Tina 喜歡大埔、宏福苑,但不喜歡「食風」的宏泰閣單位,因為每逢打風總讓她頭痛,風聲就像一盤盤波子倒在牆身,響個不停。「後生唔識揀」,她笑說。
大維修讓居民苦不堪言,「唔開燈,間屋好似密室咁樣,好恐怖」。Tina 一度覺得自己住不下去,打算到深圳租屋,最後打消念頭,更不時在居民群組分享,用畫作遮蓋被封的窗,苦中作樂,又向街坊推薦從淘寶購入的蚊網,達致防塵效果。
距離大維修終點不遠,一場大火燒毀 Tina 的希望。大火當日,學佛的 Tina 剛好外出讀經、逃過一劫;她那從前不怎喜愛的單位,也僥倖安然無恙。但一夜之間,她失去了 42 年的家園。
Tina 自言與其他人不同,除了看到消防員殉職、街坊失去家人的新聞會難過,事發至今甚少感到傷心,反而有種隔岸觀火的感覺。「我見過心理學家,心理學家同我講,佢話我哋呢種,啟動咗保護機制,保護住自己唔好太傷心,但我依家都係咁,都麻木。」
Tina 兒子一家最近移民,她現時住在媳婦留下的單位,不愁棲身之處。她曾希望原址重建,但政府很快否決這選項,她知道只是一場幻想。
她想起受災初期,每日為資助頻撲、飄泊不定,仍然心有餘悸。政府長遠居住方案一出,她便決定出售業權,希望盡快安頓下來。
Tina 去過「睇樓團」,但單位不合她意,不是間隔差,就是附近生活配套不足,又擔心預留給宏福苑居民的單位是「豬頭骨」,最終決定收取現金。
「肉隨砧板上,我冇諗過唔賣,唔賣乜都冇,你唔賣佢都唔會賠畀你,你同佢打官司呀?都冇錢囉我哋,就算有錢都好傷神啦,(依家)都已經夠傷神。」

在第二次上樓,Tina 在單位牆壁寫下「宏泰 2707 多謝你」,告別單位以及那些不快回憶。
她說,現在只求平靜生活,「想有一個了斷,年紀大咗,爭取嘅嘢唔同咗,公道自在人心,報告擺明係監管不力,你點樣講都冇辦法,嬲都冇用。」
宏道謝生:不忍母親情緒受困改賣業權

6 月 30 日首個期限,不少居民仍未出售業權;但隨最後期限逼近,部分人開始改變想法,包括宏道閣的謝生。
謝生成家後已搬離宏福苑,但每周都會留宿,陪伴獨居母親。他原不打算出售業權,一直拒絕聯絡解說隊;因沒交出郵寄地址,也收不到收購建議信。
他覺得,由發生大火到安置充滿不公,曾向申訴專員公署投訴程序不當,質疑為何大維修期間監管不力的房屋局,如今卻有權決定宏福苑不宜居住。
他指,署方回覆指港大檢查後認為宏福苑結構沒問題,但房屋局評估長遠不適合居住,令他更疑惑為何不能在修復後回遷,「你話危樓咁我諗大家都心甘命抵嘅⋯⋯咁你唔係吖嘛。」
另一方面,他得悉有遺屬仍希望回遷,故曾盡力爭取回遷的機會,表達對 168 名死者及遺屬的支持,「希望能夠多一個人喺度,佢哋多一份力量、多一個選擇」。

他一度萌生堅持不賣的念頭,也預想過最壞結果是政府立法收樓,「最差就賠都唔賠囉⋯⋯我又覺得有啲嘢你控制唔到,你冇能力去改變佢,咁樣你咪接受結果。」
不過,近月謝生留意到 88 歲母親始終不適應臨時房屋的生活,時常失眠,擔心曾有抑鬱症的母親情緒受困,亦察覺到她始終需要安穩居所,「(臨時房屋)租兩年畀我哋,佢成日間唔中都問,咁之後點樣啊?」
經過一星期掙扎,謝生決定簽署收購建議信,將自行在新界物色單位,盡快安頓母親。為了家人,無奈也只能妥協,謝生坦言不甘心,但自言已盡力,「能力範圍之內,我企到幾耐咪企幾耐囉。」
謝生自中五搬入宏福苑,已離世父親是第一手業主,家中滿載回憶。訪問那天他由大埔火車站走到宏福苑,每走幾步就停下來拍照留念。
決定賣業權後,謝生多次提到要「擺低」對宏福的感情,又說希望「完結」這件事,但這不代表他會忘記一切,「忘記唔到㗎,擺低住先啦。」
他形容,雖然法律上即將結束與宏福苑的關係,但作為香港巿民,他會繼續關注宏福苑後續發展,「我唔可以用業主角色去講啫,但我作為一個巿民,政府嘅做法我覺得我可以有聲音。」
他以電影《大濛》中雲與霧的故事,類比自己與宏福苑,「咁你冇咩可以做啊嘛,一個小巿民,咁你咪等囉⋯⋯到了時候,霧就散去了,宏福苑都係咁樣。」
「去到咩時候霧散呢?唔知啊,就算個報告出咗嚟,係咪代表住公義嘅聲音呢?我真係唔知⋯⋯困難當中繼續前行囉。」
宏志熊小姐:我瞓街無問題,仔女唔可以

2003 年,熊小姐跟丈夫、女兒搬入宏志閣,翌年兒子出生。
大火那天,她在廣福平台遙望宏志閣,希望火勢不要波及自己單位。雖然宏志閣最終不受影響,但她也從此無法回家。
熊小姐原本希望原址重建,「我話我等 10 年、100 年都等,就算我等唔到,我仔女都喺度。因為心入面,宏福苑係我嘅根,屋企嘅根。」
即使最後未如願,熊小姐早已決定出售業權。「我哋初初好天真,因為香港(政府)公正嚴明,唔需要擔心呀嘛,佢畀你嘅安排,一定係最好㗎嘛。」
但近半年來,熊小姐覺得政府安排與期望有落差,指政府以善款購買災民業權,安置猶如「抽盲盒」,地區偏遠、面積不如舊居,而最令她不滿是政府官員的態度。
她提到房屋局局長何永賢一度在社交平台,形容接受收購的居民百分比「節節高升」,「屍骨未寒,你仲一日喺度笑哈哈、節節高升,喜事嚟㗎?你知唔知成二千災民點過㗎?」

熊小姐又說,政府經常提及不排除最後透過立法處理餘下業權,又看到報道提及行政會議成員、民建聯立法會議員陳克勤指,若立法收回單位,「按市值可能係零」。
「我小市民、小蟻民,我梗係怕,我接受唔到自己心入面嗰關,我係願意賣,但佢越咁樣做,我越過唔到心入面嗰關,我越唔肯賣畀佢。」熊小姐一方面不能接受政府做法,一方面擔憂家人未來居住問題,兩個念頭在心中相互拉扯,使她精神恍惚、無法工作。
談起宏福苑,熊小姐總愁眉苦臉,但說起一對子女,她難得露出笑容。
熊小姐的房間放滿食材,地上的一盤南瓜,是她為工作繁忙、無暇午膳的女兒預備,切好後一包包冷凍保存,方便女兒肚餓時自行解凍;手機內則盡是兒子領獎、表演片段。她強調,從不讓子女處理業權事宜,希望他們專心工作、學業,一切決定由自己默默承擔。
訪問當日,熊小姐說會再拖一會才決定;掙扎了一日,她最終交回「收購建議信」,選擇現金方案。
「睇到仔女同我一齊擔心,算啦。」熊小姐向記者說。
熊小姐聲線微弱,無奈指:「一家人一世積蓄就係層樓⋯⋯我自己瞓街無問題,仔女唔可以呀嘛,我哋蟻民喺佢面前都要接受現實」,只盼一家人不用再為居所憂心。
宏盛何小姐:成為不賣的 1%,也要爭取到最後

賣與不賣,在居民腦海纏繞不休,亦有人堅持不賣,從未動搖。
經常受訪的宏盛閣何小姐,從出席聽證會、上樓至業主大會,不時表達對原址重建的盼望,堅持不出售業權。她甚至沒跟解說專員聯絡,由「一戶一社工」代為傳話。
何小姐在 1991 年購入單位,與母親同住,家中多年來珍藏多啦 A 夢公仔、Tomica 車仔、梅艷芳黑膠碟。她的母親近年入住老人院,她自己則於去年退休,人生下半場才剛開始。大火當日,她剛去完旅行、在家休息,同事致電始知屋苑起火。
她一直認為,原址重建「都可以快」,即使不重建亦希望維修後可回遷,「但依家方案係兩樣都唔做,亦都唔係搵街坊(商討)。」她不滿政府跟居民溝通不足、沒公開驗樓報告,不打算出售業權。「我覺得唔合理之下,我係堅持唔賣。」
她亦不滿收購價過低,「300 幾萬我唔相信買到 400 幾呎嘅樓,我舊年又退咗休,我邊度搵錢繼續供呢?我冇可能將自己畢生積蓄抌埋落去,咁我之後點呢,呢個真係唔可能。」
宏盛閣的單位,代表何小姐畢生心血,也有多年感情,她質疑政府動用善款購買業權,「我廿幾歲供層樓出嚟,你依家一毫子都唔使畀就垂手可得,呢樣係我最唔順。」


賣業權人數漸增,何小姐成為政府口中的「少數派」。
「聽到真係會唔開心嘅,不過呢個冇辦法⋯⋯每個人嘅需求都唔同,你唔可能制止街坊唔賣,會唔開心,相信有啲街坊都知,但冇辦法,佢哋要賣我都冇辦法,你唔可能要人堅持跟你。」
她說已有心理準備,政府會立法收回業權,「我依家都一無所有嘅時候,所以我咁堅持唔賣畀你,因為就算到最後,你可以話將個價壓到好低,可能冇 300 幾萬、得百零萬,或者冇𠻹。我依家一無所有嘅時候,我又唔覺我損失太多,我自己感覺係咁。」
收購限期後的生活,何小姐說只能見步行步,「雖然可能佢已經收晒嗰 90 幾 % 業權,但我覺得始終淨返我 1%,我都係覺得我要爭取到最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