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方同意便合法，一方不同意便非法 ── 這或許是不少人對非禮等性罪行的理解。但當一方不同意，另一方卻誤以為他同意，這情況仍屬違法嗎？
今期「法律101」為大家介紹一宗刑事法的經典案例：Director of Public Prosecutions v Morgan。
英國空軍軍官案
1973 年 8 月 15 日晚上，在英國和夫咸頓市（Wolverhampton），37 歲英國皇家空軍高級軍官 Morgan 和 3 名 20 多歲的初級軍官 McDonald、McLarty 和 Parker 把酒言歡。他們一度討論尋找性服務，Morgan 突然提議大家到他家中，與他 34 歲的妻子性交。
另外 3 人並不認識 Morgan 的妻子，起初對他的提議抱有懷疑，Morgan 則聲稱太太有性癖好，例如會裝作反抗以獲取快感，眾人最後接受了他的提議。
他們到達 Morgan 住所後，把已入睡的 Morgan 妻子（下稱「事主」）拖行至另一睡房，並與她性交。根據事主的證供，她一直掙扎和大叫，要求丈夫阻止另外 3 人，但其中一人用手掩蓋她的口，4 人亦捉緊她的四肢。事後眾人離開，她馬上前往醫院並且報警。
其他證據顯示，Morgan 和事主關係欠佳，事主因此曾有兩段婚外情。案發時，屋內還有 Morgan 和事主兩名十多歲兒子，他們案發當晚均被吵醒，但沒有資料顯示他們有何反應。
事主同意 VS 未經同意？
4 人之後被捕，Morgan 向警方指，太太事前同意與他們性交，期間亦表示享受。另外 3 人則向警方承認，他們在事主反抗下仍強行與她性交。由於當時的普通法斷定丈夫不可能強姦妻子，因此只有 McDonald、McLarty 和 Parker 被控強姦罪。他們和 Morgan 另被控協助和教唆（aiding and abetting）強姦罪。
全部人不認罪，爭議事主也同意性交，期間配合並表示享受。Morgan 依賴他對警方的說法，另外 3 人則推翻他們對警方的說法，指警方捏造內容。審訊在斯塔福鎮（Stafford）皇室法院（Crown Court）進行，陪審團經法官引導後，一致裁定 4 人所有罪名成立。
他們之後提出上訴，指原審法官錯誤引導陪審團，被上訴法院 3 位法官駁回。4 人再申請上訴至上議院（House of Lords）。
合理誤會同意 VS 真誠誤會同意？
原審法官引導陪審團時曾指：「如被告相信或可能相信事主同意與他性交，那被告便沒有 [意圖未經同意與她性交]，因而沒干犯強姦罪。然而，第一，被告必須真誠持有此信念。第二，被告的信念必須合理，是一個合理的人經考慮後會得出的信念。如被告的信念不切實際，違反所有合理跡象，即使他真誠抱有該信念也不足夠（“if the ‘defendant believed or may have believed that Mrs. Morgan consented’ to him having sexual intercourse with her, then there would be no ‘[intent to have intercourse without her consent] in his mind and he would be not guilty of the offence of’ rape, but such a belief must be honestly held by the defendant in the’ first place. He must really believe that. And, secondly, his belief ‘must be a reasonable belief; such a belief as a reasonable man’ would entertain if he applied his mind and thought about the matter. ‘It is not enough for a defendant to rely upon a belief, even though’ he honestly held it, if it was completely fanciful; contrary to every ‘indication which could be given which would carry some weight with’ a reasonable man”）。」
上訴方認為，原審法官正確解釋「誤會對方同意」屬強姦罪的辯解，但錯誤指出當中有兩個要求，即必須真誠和合理。上訴方爭議，法律上只有一個要求，就是被告真誠誤會對方同意，該誤會是否合理並不重要。
由 5 名法官組成的上議院，以 3 比 2 裁定原審法官引導出錯。多數方的法官認為，不論是從法律原則或日常理解，抑或從文字與邏輯角度出發，只要被告真誠誤會對方同意，即使該誤會並不合理，也足以證明他沒有「意圖未經同意與對方性交」（屬控罪元素之一），因而不構成強姦罪。
少數方的法官則認為，被告若以「誤會對方同意」作辯解，必須承擔一定責任。其中，Simon 法官指出，被告單憑一句誤會，沒交代任何背後根據，根本不足以讓陪審團考慮，更遑論接受。他又認為，法律必須平衡事主與被告的權益，要事主接受自己被侵犯，是因為被告不合理地誤會了，並不公義。Edmund-Davies 法官亦認為，要求被告以合理謹慎態度（reasonable care）確定對方是否同意，並非不合理。
上議院雖大比數裁定原審法官引導出錯，但最後仍駁回上訴，因認為陪審團明顯接納事主證供，拒納 4 名上訴人的證供，即使更正了引導，也難以想像會改變裁決結果。換言之，上議院認為引導出錯未對上訴方造成不公。
法律改革？
這宗約半世紀前的案例，確立了「被告只須真誠誤會對方同意，毋需合理根據」的原則。惟此原則其後被批評嚴重削弱對性罪行事主的保障，亦加強了對性罪行的迷思與刻板印象，例如女性喜歡被男性主導、「說不其實代表好」（“no” means “yes”）等觀念。有學者更形容此案例為「強姦犯的憲章」（rapist’s charter），賦予他們過大權利。
有見及此，英國國會於 2004 年修訂法例，訂明被告必須真誠且合理地誤會對方同意，才可構成辯解，回歸 Morgan 案原審法官、上訴法院，以至上議院少數方法官之見解。
在香港，Morgan 案的原則至今仍然適用。法律改革委員會曾於 2012 年展開諮詢，並於 2019 年確定建議參考英國修訂法例。政府計劃今年就性罪行修訂建議再諮詢公眾，上述原則需否重新審視，值得社會繼續探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