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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丫海難採訪手記:與家屬一同走過的11年

南丫海難採訪手記:與家屬一同走過的11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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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星期三(26 日)早上,高等法院 3 樓一間玻璃房,罕有地傳出掌聲和歡呼聲。入面坐著兩名南丫海難死者家屬,還有他們的律師團隊。一班記者站在房外,等待著律師出來確認結果。

我當時在房外聽到歡呼聲,內心驚嘆:「真係開...?」

先回一回帶,在傳出掌聲約數十秒之前,早上 10 時正,家屬律師代表走入法庭取判詞。我當時心想,待他步出法院時看看其表情,大概就會估到結果。誰知,他步出法院時木無表情、步伐急促,氣氛凝重。

就在他走入玻璃房一刻,房內就傳出掌聲。正當我在門外滿腦問號,我看到家屬  Alice 隔著玻璃望向我,舉起雙手,露出燦爛笑容。那一刻,我知道,家屬贏了。

事後 Alice 跟我說,律師當時一開門,只說了一個字:「開」。她頓時腦袋空白,眼淚不自覺湧出,但又擔心自己聽錯,「然後我就第一時間望住你...因為我要確保冇聽錯,你明唔明白,跟住你又對住我笑,我又對住你笑...」我插嘴說:「但你望住我無用㗎,因為我當時都唔知呀!」

開懷大笑的背後, 埋藏著接近 11 年的鬱結、傷痛。就如 Alice 當日接受傳媒訪問說:「咁多年唯一一次可以喺鏡頭面前笑」。

對我來說,那個相視而笑的定格,亦盛載了多年來建立的信任和友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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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lice 在海難中痛失 23 歲的弟弟,事發後有 7 年時間,她都比較低調,鮮有公開接受訪問。她說自己作為家屬,一直有少許迴避,想知又不想知太多、「想 involve 又唔想 involve 太多… 你要去睇文字,再 picture 返所有嘢,仲有嗰件事係咁入骨,好辛苦」。

另一原因,是心存盼望。她說自己頭 7 年都在默默等待,希望政府內部調查及警方刑事調查, 能夠給家屬一個交代,「我唔講嘢唔代表我唔想知,我唔講呢,係因為警察查緊,唔好妨礙司法公正…等多 3 個月、等多半年啦…每年 10 月 1 號,就好似等聖誕老人派禮物咁。」

「其實等待… 有得等待呢,是一種希望。」Alice 說。

直到 2020 年底,警方通知家屬不再有檢控,死因裁判官同月發信通知決定毋須召開死因研訊,對 Alice 來說就像失去希望,「嗰下就真係去到谷底」。

我是在那一年認識 Alice,她透過電話訪問首次公開發聲:

「你問我點解隔咗 8 年先出聲,我係好擔心唔會有答案… 有人話,佢都走咗,你知、同唔知,對件事無幫助,但我唔知點樣去解釋畀我自己聽,點解會無啦啦會無咗個細佬…」

「每次拜佢,你同佢講唔到任何嘢… 你作為家姐,好想幫佢做到好多嘢,但原來你發覺你做唔到任何嘢…」

短短十多分鐘的電話訪問,Alice 泣不成聲,令我印象深刻。試問一個人要有多抑壓、多創傷,才會隔著電話對一個陌生人痛哭?

自此之後,她拋下了等待的包袱,肩負家屬代表的角色,亦因為看到其他家屬開始疲累,她決定接棒,「跑一個咁長途嘅賽,總會有休息嘅時間,唯有其他家屬去接力」。

並肩作戰的還有另外兩位家屬,在海難中痛失哥哥及侄女的徐志盛、以及失去姊姊的趙炳全,趙生本身也是海難中的倖存者。他們兩人幾乎由第一年到第十一年,從不缺席,由最初不太願意站在鎂光燈下,到後期硬著頭皮幾乎年年受訪,只盼社會不要遺忘。

「有人都話,你仲講嚟做乜呢,社會已經淡忘咗呢件事」

「唔係想記返呢件事,但呢件事喺我心目中好難磨滅」

「人總要向前睇嘅,但無奈我每次提起呢件事,都唔能夠忘記,我曾經應承過,我死都要追查落去,起碼對我失去咗嘅姐姐有一個交代」

「點解會發生?我屋企人因咩而死?到我媽媽都過身,我唔能夠喺我媽媽過身之前同佢有所交代,我做仔嘅覺得好難受、好內疚」

以上是我過去多年訪問兩人的部分節錄。老實說,每次訪問他們,內心都不好受。試想像家屬每年都要揭開瘡疤,重提失去摯親的感受,又開始覺得被社會淡忘,多麼煎熬。

我作為跟進的記者,目睹事情一年比一年難推進,也不禁會問,「其實報道仲有無意義?真係可以帶嚟改變嗎?」到最近兩年,我開始領會到,也許報道的意義,不僅在於是否真的可推動改變,「let their voices be heard」同樣重要,所以只要家屬想講,就繼續報道吧,這是我們至少還能做到的事。

海難發生後,全城哀悼,政府高調宣布會徹查事件,時任特首梁振英承諾「絕不姑息」、當年的運房局局長張炳良亦表明,內部調查報告「不可能不公開」。惟事件擾攘近 11 年,經歷 3 屆政府,報告仍未完全公開。政府指 17 名海事處人員涉行為不當,但基於私隱不能公開身分及紀律程序結果。律政司 2020 年 11 月指不再有檢控,死因裁判官同月決定毋須召開研訊。

家屬為追尋真相,一路走來,殊不容易。最後爭取到召開死因研訊,全靠他們鍥而不捨,親自入稟、被駁回、再上訴,成為首宗以公眾利益為基礎、成功爭取召開死因研訊的上訴案。而其實家屬上訴所依賴的理據,亦是靠他們 2021 年向法庭申請,取得警方呈交死因庭、超過 2,000 頁的死亡調查報告,再交由記者及律師消化分析,才找到蛛絲馬跡。

一名死者家屬,花上超過 10 年時間等待、索取文件、主動入稟,才換來死因庭召開,令人不禁慨嘆,「這還算公義嗎?」

怎樣也好,正如 Alice 所說,可以等待,也是一種希望,隨著上訴庭下令召開死因研訊,對家屬以至記者而言,猶如開闢了一條新路,盼能進一步走近真相。也請大家持續關注,畢竟死因研訊,並不只為找出死者死亡原因,更重要是防止悲劇重演。

最後,我想起有一位家屬曾經對我說:「如果有得揀,我寧願唔認識你。」

因為一場悲劇而連繫上,實在不值得高興。但大家在不同位置,一同走過了 11 年,今天終於看到少許曙光,可以暫時忘憂,共聚暢談,實在非常難得。

做記者最大的滿足感,莫過於此。

記者 陳婉婷

註:Alice 部分節錄來自《法庭線》上周四特備 Podcast,有興趣可到以下連結收聽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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