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一期「法律 101」 （誤會對方同意，算不算非禮？），跟大家介紹了「誤會對方同意」（mistaken belief in consent）的法律原則：假如被告真誠誤會對方同意發生性行為，即使該誤會不合理，他仍可罪脫。
今期「法律 101」透過本港案例，回應讀者一些疑問：「真誠誤會」和「合理誤會」有何分別？在未詢問或未獲對方同意下，被告又如何可主張有誤會？
真誠誤會 VS 合理誤會？
「真誠誤會」（genuine belief）指確實存在誤會。部分案例或會使用「誠實誤會」（honest belief）的字眼，重點仍在於誤會是否真實存在，即到底被告真的相信對方同意，抑或只是事後孔明，裝作當時相信對方同意。
「合理誤會」則指有合理理由（reasonable grounds）支持的誤會。根據 Morgan 案，合理性並非必要條件，但亦屬考慮因素之一，因為有合理理由支持的誤會，通常較可能是真誠誤會。不過，即使缺乏合理理由，法庭仍可接納為真誠誤會。
| 合理 | 不合理 | |
| 真誠 | 誤會成立，無罪 | 誤會成立，無罪 |
| 不真誠 | 誤會不成立，有罪 | 誤會不成立，有罪 |
根據香港現行法例，「真誠」是最大標準，「合理」僅次要考慮，英國國會則於 2004 年修訂法例，訂明被告必須「真誠」且「合理」地誤會對方同意，才可構成辯解。
沒有明言也可誤會？
在香港，Morgan 案的原則至今仍然適用，辯方實際上如何應用此抗辯理由，可從多宗引用 Morgan 案的本港案例中略知一二，例如：
猥褻侵犯
關國安案（2024 年）：一名診所男醫生被指在約會時非禮他僱用的女護士，被裁定兩項非禮罪成，其後上訴得直，案件發還重審。上訴法官認為，原審裁判官沒考慮被告是否可能有誤會，證據包括：
- 就被告涉掃事主背部和臀部的指控，事主沒表示不悅，反而與被告牽手，並稱呼他為「daddy」，與他用餐及討論前途等個人話題。當被告問「你係咪想做我 girlfriend（女朋友）」時，事主未有回應
- 就摸胸的指控，事主案發時戴口罩，被告因而看不到其表情是否表示反對；當事主說「唔好喇，醫生」，被告便停止行為
被告經重審被裁定一項非禮罪成，獲准保釋正等候上訴。
肛交
馬堅耀案（2008 年）：一名男子被指在住所性侵其女伴，被陪審團裁定一項「未經同意下作出的肛交」罪成。上訴法庭批准上訴並撤銷定罪（拒絕重審），指原審法官沒指引陪審團考慮被告是否可能有誤會，證據包括：
- 事主和被告為多年性伴侶，曾多次在雙方同意下性交、肛交甚至性虐待
- 案發當日事主主動到被告住所，並在她要求下性交，其後發生涉案肛交
強姦
Cheung Kin Shing 案（1995年）：3 名男子被指強姦一名在酒吧認識的女子，被陪審團裁定 3 項強姦罪成。上訴法庭批准上訴並撤銷定罪，指原審法官沒指引陪審團考慮各被告是否可能有誤會，證據包括：
- 案發前事主與各被告在酒吧玩骰子、飲酒，並服食其中一名被告提供的藥丸
- 離開酒吧後，被告們駕車載事主回家，到達後她起初不願下車，並要求他們提供更多藥丸，事主其後同意 3 人送她回家，到達後再服食 3 粒藥丸及吸食大麻，並發生涉案性交
張學文案（2010 年）：一名男子被指在住所強姦一名在網上認識的女子，被陪審團裁定一項強姦罪成。上訴法庭批准上訴並撤銷定罪，指原審法官沒指引陪審團考慮被告是否可能有誤會，證據包括：
- 案發前事主和被告經常在網上聊天並通電話。事主對被告有好感，沒反對其親暱稱呼，例如被告曾稱事主為「老婆大人」，事主回應「收到」和「我愛你」
- 案發當日事主到被告住所，並應邀坐在床上；當被告擁抱並摸其胸部時，事主把被告的手撥至腰間
葉嘉宇案（2025 年）：一名男足球員被指在車上強姦一名在街上認識的女子，被陪審團裁定一項強姦罪成。上訴法庭批准上訴並撤銷定罪（拒絕重審），指原審法官沒指引陪審團考慮被告是否可能有誤會，證據包括：
- 案發前事主沒反對被告搭肩，並跟隨他駕車到郊區，吃過外賣後同意他的提議一起到後座。當事主問「do you have a girlfriend, or you treat everybody like this（你有沒有女朋友，還是你對每個人都這樣）」而令被告不快時，事主隨即拍肩、摸頭、道歉安慰
- 案發時事主沒反對被告摸胸，並與他發生兩次口交；當被告收到朋友來電或訊息邀請他去釣魚，事主稱他應去釣魚，並說「next time（下次）」
- 案發後翌日事主用手機錄音，以防忘掉案發經過，當中包括一句「he might not think this was rape（他可能不認為這是強姦）」
被告誤會同意 VS 事主同意？
從以上案例可見，即使事主和被告沒明確討論是否同意發生性行為，辯方仍可依賴其他因素，例如案發前的關係、案發時的言行舉止等，提出「誤會同意」的抗辯。
即使事主事實上不同意，被告仍可主張「誤會」事主同意，兩者可以並存。之所以稱作「誤會」，正因被告所理解的「同意」，與事主所理解的「沒有同意」存在落差。事實上，辯方甚至會使用多層式辯護，例如事主其實同意，即使不同意，被告也「真誠誤會」了。
在上述案例中，上訴法庭並無直接斷定被告確有「真誠誤會」，而是認為其說法有一定證據基礎，卻未有在原審中獲充分考慮，令定罪不穩妥。一般做法是發還重審（如關國安案），裁決可以是無罪，也可以維持有罪。
若案件未有發還重審，可能是因為上訴法庭認為證據不足（如葉嘉宇案），也可能牽涉其他因素，例如被告近乎服刑完畢，或事主不願再出庭作供，並不代表上訴法庭認為「誤會」抗辯成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