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正休會、料 6 月重啟的宏福苑大火獨立委員會聽證會，上星期在網站公開警方、廉署、競委會就全港大維修圍標問題提交的報告。當中競委會形容，香港承建商之間出現長期、廣泛及有系統的圍標行為，操控大維修工程招標結果，涵蓋全港各區樓宇，手法亦層出不窮，甚至已變成行業慣例。
3 份報告均提到有黑社會滲透情況，且多年來不斷演變，由暴力行動，轉為早期滲透、賄賂、脅迫或游說。廉署另提到前兩年共拘捕 79 人，但無一被起訴，反映調查此類案件的挑戰。競委會則於今年首次就大維修圍標提出檢控。為何調查及檢控這麼困難？針對現行制度，各部門提出甚麼建議？
宏福苑聽證會報道追蹤
Q：為何圍標常見於大維修？
廉署：
隨着香港樓宇老化，政府推行強制驗樓計劃，要求約兩萬棟樓齡達 30 年或以上的私人樓宇，在接獲屋宇署法定通知後進行檢查及維修。
政府在 2009 年推行「樓宇更新大行動」，並於 2018 年與市建局推行「樓宇更新大行動 2.0」，向合資格業主補貼 4 至 5 萬元，協助他們遵從強驗計劃，政府合共注資 60 億元。
巨額津貼令樓宇維修成為一個規模龐大、利潤豐厚的市場，引來不法分子滲透，以賺取潛在利潤，佔據市場主導地位。
廉署從註冊測量師、工程師和建築師等專業團體的資深負責人獲悉，有會員不願涉足樓宇翻新工程，認為行業被不法經營者把持，當中許多人士背景可疑、與黑社會有牽連，導致普通專業人士因受到恐嚇、顧問費「低得離譜」而卻步。
這些犯罪分子的存在、所使用的不當手段，造成不公平競爭環境，導致許多誠實、守信專業人士，因擔憂不公平競爭和職業操守，主動退出市場，形成惡性循環。
警方：
由於大維修工程缺乏行業標準及參考價格，加上業主沒有工程專業知識，亦不願參與樓宇管理，令整個制度容易被人利用，導致出現天價維修費。
此外，業主在整個過程，由驗樓、揀選工程方案、分析標書及工程監督方面，均高度依賴顧問意見，導致顧問與承建商之間充斥串通、貪污及「默契協議」（silent agreements）。
競委會：
香港出現長久、廣泛及有系統圍標行為，操控大維修工程招標結果，涵蓋全港各區樓宇，涉及相當數量的承建商及顧問。在不法集團控制下，有明確「登記」、「派功課（分發入標價格指示）」機制，有主腦或協調角色。絕大部分證人均指出，上述問題已變成行業慣例。
競委會另分析多項大維修投標紀錄發現，部分表面上獨立的顧問標書，報價低於顧問服務的最低成本，除非願意做「蝕本生意」，否則相信透過其他不當方式獲利。
紀錄又顯示，有顧問投標價與工程規模完全無關，反映顧問決定標價時或非按工程成本計算；另有顧問經常與特定承建商合作，足證雙方存在某種合作關係，顧問有機會在收取報酬下，向大維修業主推薦某一承建商。
Q：有甚麼操控方式？
競委會：
承建商會以多種方式操控投標結果，常見手法包括：
- 壓制投標（bid-suppression）：多間承建商私下達成協議，部分承建商避免參與或退出投標
- 陪標（cover-bidding）：預先協定中標承建商，其他承建商故意提交條件較差標書
- 輪流中標（bid-rotation）：由多個承建商組成聯盟，「登記」加入同一計劃，彼此有系統地「陪標」，以提高指定成員中標機會
另有部分行為不屬《競爭條例》定義下的圍標，但足以影響投標結果：
- 資訊交換（information exchange）：在無明確協議如何使用有關資訊下，與其他潛在投標者交換招標敏感資料
- 瓜分市場（market sharing）：多間公司互相劃分彼此範圍，預先同意不參與對方市場
- 借出公司資料（credential sharing）：承建商借出公司資料予其他承建商，以前者名義提交標書
- 虛假投標（phantom bidding）：承建商另設多間表面上獨立、但實際上受同一集團控制的承建商「假競爭」
Q：圍標有否牽涉黑社會滲透？
競委會：
有理由懷疑多間承建商及顧問公司與三合會組織有聯繫。調查顯示，有人曾以威嚇或暴力手段，迫使其他投標者退出招標，或按黑社會指示提交標書。
部分與黑社會有關連的承建商，會按黑社會高層指示協調招標，亦有黑社會互相合作，協助對方陪標，或與其他黑社會競爭。
例子1：有承建商欲參與大維修投標，希望與顧問公司開會了解，但開會時顧問安排兩名男子到場，其中一人自稱黑社會。他們要求該承建商退出投標，承建商代表拒絕後，遭兩男襲擊，案件報警及轉介競委會處理。
例子2：有黑社會高層擁有一間承建商，當公司有興趣投標大維修項目時，便會「吹雞」召集其他同伙合作，控制投標結果。該高層會透過 WhatsApp 或傳真，向其他同伙傳達俗稱「功課」的入標指示。
警方：
圍標活動往往涉及多方串通，包括業主、管委會成員、物業管理公司、工程顧問、承建商以及所謂的「屋苑關注組」。黑社會的參與方式多樣，可能會直接參與、或透過代理人低調介入。如假設黑社會為主導者（dominant driver）或在案件中均扮演重要角色，未必準確。
不少圍標計劃其實由一般市場參與者策劃及執行，黑社會僅在部分階段介入，甚至完全沒參與。當需要有人做「骯髒工作」（dirty work）、涉及暴力，則可能會由黑社會執行。
此外，有少數黑社會自行開設顧問及承建商公司，直接參與大維修工程。犯罪集團多年來不斷演變，犯案手法亦由暴力行動，轉為早期滲透、賄賂、脅迫或游說。
廉署：
「租者置其屋計劃」下一個屋邨，曾因沒使用「招標妥」，透過公開招標聘承建商，引起業主質疑有人操縱。廉署調查發現，兩名黑社會成員與顧問公司、部分投標承建商有業務往來，多次與管委會成員及一名中間人會面。
該兩名黑社會成員就如何召開業主大會提供建議，確保屬意承建商中標，又協助管委會收集授權書，以操縱投票結果。業主最終透過特別大會罷免涉事顧問公司，並決議改用「招標妥」重新招標。翻查資料，涉事屋邨為將軍澳翠林邨。
廉署其後展開拘捕、搜查行動，但未發現足夠證據證明涉及貪污或其他刑事罪行，法律意見認為不宜提控。就授權票一事，廉署轉交民政總署、房屋署處理；據悉警方亦因沒證據證明授權票由誰經手，未有起訴。
Q：調查有何困難？
警方、廉署及競委會均在報告形容，圍標隱蔽及合謀性質，甚少留下明確證據，導致案件往往難以調查。
廉署：
2023 年至 2025 年共接獲 249 宗涉及樓宇維修的貪污投訴，就當中 220 宗即九成投訴展開調查，惟單憑表面指控，難以判斷案件實質內容，須視乎投訴人提供的資訊量與可靠性。
基於圍標的秘密性質，即使長期調查也難以破案，因貪污、利益衝突、欺詐和串通投標等行為，往往隱藏在中間人和空殼公司背後，內部爭鬥、糾紛也使問題變得更複雜，加上非法款項通常以現金處理、難以追蹤，遑論證明涉及貪污。
競委會：
部分反競爭行為不屬定義上的「圍標」，例如競爭者之間互相交換敏感資訊，不會有任何明確證據顯示，雙方曾達成協議。
另有承建商開設多間表面上獨立的公司「假競爭」。若審裁處認為這些行為未構成企業之間的協議，同樣不屬定義下的「圍標」。
警方：
圍標活動涉及兩方或以上串通，而且屬隱蔽及地下行為，傳統調查工具難以發揮作用。
Q：檢控有何困難？
廉署：
在圍標事件，潛在證人往往因擔心遭報復，尤其在牽涉黑社會時，不敢挺身而出或提供協助。
在 2023 年，廉署拘捕 58 人，其中 24 人被起訴，包括愉景灣、健威花園維修工程貪污案；2024 年、2025 年分別拘捕 34 人及 45 人，但無人被起訴，「檢控率反映調查此類案件所面臨的挑戰」。而在 2026 年 3 月，5 人涉賄賂法團成員以求中標，或要求他人協助就涉招標的民事案達成庭外和解，被廉署分 3 案起訴。
以沙田翠湖花園案為例，法團通過 2.62 億元大維修工程，有業主向廉署投訴合約價格過高疑涉貪，但因欠具體證據，調查未有進展。
其後，中間人（翻查判詞為丘瑞田）主動舉報，承認協助承建商取得工程﹐指其他涉案人士包括物管公司員工、法團管委會成員及工程顧問，又指該顧問以 88 萬元極低價中標。
上述投標牽涉多間空殼公司操控招標，相關人士可獲工程費 17.5% 回扣、即近 4,600 萬元，，賄款多以現金經中間人轉交。惟中間人未獲應得報酬，故向廉署舉報，終被判監 35 個月，物管公司保養經理（翻查報道為曾憲傑）則被判囚 6 個月。
該中間人曾提供「無損權益口供」試圖指控其他人，惟律政司認為缺乏佐證、可信度存疑，不足以將其同夥定罪，未有起訴。
此案揭露樓宇維修「根深蒂固的組織犯罪」，犯罪者透過現金、中間人、空殼公司和虛假紀錄逃避偵查，即使經漫長調查亦難以取得針對主要成員的直接證據，同夥供詞也因存有瑕疵，被視為不可靠。
競委會：
現時《競爭條例》採用刑事舉證標準，但圍標本身並非刑事罪行；而一些常見的反競爭行為，例如瓜分市場，亦不屬《條例》下的圍標，增加檢控困難。
例如，在刑事舉證標準下，如要證明競爭對手之間交換敏感資料，須證明其目的在於影響彼此的市場行為，往往極為困難。
警方：
由於《競爭條例》屬民事性質，違反只會被罰款或取消資格，不足以抵銷犯法潛在利益。
Q：各部門提出甚麼改善建議？
競委會：
《競爭條例》舉證門檻應改用民事標準，降低舉證難度；同時提高公司罰款及董事取消資格的期限，以加強阻嚇力。另應規定所有大維修投標者簽署《不合謀投標確認書》，並須額外簽署法定聲明；如涉圍標或構成串謀詐騙或虛假聲明，被追究刑事責任。
長遠而言，建議修訂《競爭條例》將圍標行為刑事化，並擴闊刑事規管，以涵蓋未必構成「圍標」的反競爭行為。
警方：
執法部門應加強搜證能力，例如提供「寬待政策（leniency）」或「合作協議」（cooperation agreements），吸引舉報者或涉案人士作證，並立法容許秘密調查保障線人。
另可向各持分者如管委會、顧問及承建商，施加法定「受託人責任」（fiduciary duties），確保他們以業主最佳利益為依歸，如違反可被檢控。
廉署：
繼續採取「三管齊下」，即結合執法、制度預防與教育，以及「預防勝於治療」原則，包括提高公眾意識、將相關貪污行為定為高風險犯罪活動；及早介入調查懷疑圍標個案，亦會加強跨部門合作和情報交流。
